序
这段故事,将永远被她尘封心底,抑或曾萦绕在某人的梦中。
“我曾经困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题记
特此声明:本文仅供娱乐,其中所涉地点、人物,及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正文
“我曾经困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那里——枯枝遍地、寸草不生;上下无处,进出无门;高不可及,深不见底;前无边际,后无来路。
迷濛中,有个声音说着:“要拿起或放下任何事物,你只需要知道它的名字。”
“不是万事万物中的所有,都有名字。”
“不,那些无名的事物,其实也有一个名字。”
“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里。”它指着土地,说道。
“这里是荒原。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当你找到时,便是离开之日。去寻找吧。”
不,不会。
我幽幽叹气。
骗子。
……
“……骗子,下次再也不……我说——嘿,你在听吗?”
一只莹白的手轻轻敲击着杯沿,她端起杯,抿了一小口,漫不经心地答道:“嗯。”
对面的人似乎有些无奈,那人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猜,你是还在想他吧。”
“嗯,你是说哪种想?”她勾起了唇角,笑着说。
对方有些迟疑着说:“……其实啊,你应该知道的。有些东西放下了,总比紧抓着更好。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早放下了。”她忍俊不禁,真诚地向好友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和那个没关系。”
好友向她投来怀疑的目光。
“咳——好了,马上要日落了,我得赶紧过去了。”她装作无视那眼神,抓起背包,要去赴下一场约。
“还是去那里?”好友说着,语气略显急促。
“嗯。”
“唉,你究竟还打算去多久?”
蓦然间,那如鬼魅般声音再度响起。她步伐一顿。
“无名的事物……无名……无名……无名……”
“……梧明?”
她骤然从思想中脱离,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好友。
而对方不解地看着她。
“直到我找到它的名字。”她垂眸,如是道。
……
……
那时,她还不知晓,这句话将会成为她一生必历的心魔。
而随着尘封的被打开,它终究会褪色成回忆,还是会沦为谁人的茶余批赏?
不过,万幸的是,彼一时,我们的时间尚充裕。准备继续吗?
那么,看官,便请继续听我细细道来——
“……彼一时,是黄昏时,清秋九日。”
那曾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1
“……彼一时,是黄昏时,清秋九日。”
……
此一时,正是黄昏时,清秋九日。
劲风卷落叶,暖阳映寒霜。
她下了车,径直走向那一间小酒馆。
“哟,明姑娘,您今年又来啦?还是两壶桂花酿、两副碗筷,对吗?”
“嗯。”
“好嘞!这边走,还带您去之前的梧桐苑。”
“好……等等,掌柜的,今年再加壶桃花酿吧。”
她走在回廊中,目光无意扫过窗外,皱了皱眉。
“没问题!您先坐,马上给您送过来。”
希望是她看错了。
既然如此,这壶桃花酿,她就独酌了。她心中泛起欣喜。
身坐梧桐苑,心向桃花酿——
——当年,她初次汇演大获成功,人声鼎沸、喝彩满堂。他便带她来到这家小酒馆,请了她一顿庆功宴。
他知道她素喜安静,便特意选了这里。这里地处都会,却不似它繁华,客少而幽静,酒香而物美。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人美。
他的眼睛那样温柔。他也是点了这几道菜,又加上两壶桂花酿。他祝酒道:
“明儿,我相信你下一次演出会更成功!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你就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她还尚且穿着舞服,闻言笑道:“好啊,那等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这里小聚怎样?”
“好啊!真好,这样,我就能陪你走过每一年。毕竟你永远都是我的明儿。”
她垂眸笑了,也端起了那酒杯。
第二年,她依然回到了这里。还是两副碗筷,两壶桂花酿。他却没有来。
第三年,第四年……
第五年,第六年。
她始终相信,他只是有事耽搁了。
因为他真的很喜欢她。他只是不知道,她最喜欢的是桃花酒而不是桂花酒。也不知道她其实有胃病,而酒精会让她彻夜难眠。
……
也罢,她只是想着,也许有一天他想起了这个约定时,不会像她一样,六年来,在这里独饮独酌。
人生匆匆数十载,有些事情总有人要去记住的。
……
此时,远处的竹林摇曳,近前的枝叶扫窗。皆被夕阳映出金黄的色彩,煞是壮丽。
晚风推开半掩的窗,轻抚在她的发梢。她观赏着院内的景观,不由得漾起一抹笑。
如果万事都能停留在这一刻便好了。
可惜,这世上并无经久不衰的桃源。
……
“咳,真是物是人非呀,是不?”
恰如此刻。
梧明看向来人,门边伫立那人也勉强称得上是高大俊朗。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和这周围美景甚是不搭,她瞧着有些许的……碍眼。
“我说你呀,方才还笑得那么开心,怎么一见我就瞪着个眼?”
那人熟稔地说道,走近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她未答,暗自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人,确实是她于走廊窗前一瞥间看到的那人没错。这番打量也落在他眼中,他挑起一抹笑,向她打趣道:“怎么,多年未见老朋友,想我了?”
她别开目光,“还是和当年一样。”
他笑容愈加灿烂:“没办法,天生的风度,抹不了。”
“一样无可救药的自恋。”
他笑容丝毫不减,“承赞,你也是一如当年的好看。”
说罢,还朝她眨了眨眼。
她挑眉,莫名感觉拳头有点紧。
好想在那张俊脸上揍一拳,再用胶带把那张骚话连篇的嘴狠狠封死。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他们两个上辈子仇太大了,没斗完,所以这辈子还在继续斗。
每当思及此,她就感觉头有点大。
不然为什么每次觉得已经彻底甩开他的时候,他都能好似那啥一般循着味就杀回来?
她正恶狠狠地腹诽着他,直念得那人打了个喷嚏,抬头对上了她一双闪亮的、直直凝视的眼睛。
他偏了偏头,狐疑地问到:“总觉得有人正在心里骂我啊。”
“呵。你想多了。”
梧明否认。
“啧啧,不要低估了男人的直觉。”
他从口袋里抽出火机和一卷烟,故作姿态地喃喃道。
她立刻皱起了眉头,“不是说戒了么?”
“你不是也还没把酒戒了?”他不以为意地笑道。叼着烟,点火,行云流水。看得梧明愈发眉头紧蹙。
“那不一样,那不是给我喝的。”她意指桌上那两坛桂花酿。
“那是给谁喝的?你那小男朋友?”他终是忍不住似的嗤笑出声,气得把烟徒手一掐灭,声音陡然凌厉,“你说你,这六年来,年年无缺地跑来这做什么?怀念过往,还是放不开手?你那爱慕虚荣的小男友有什么好的,让你六年魂牵梦绕?”
“你——”梧明霎那间瞠目结舌,她辩解道,“他是爱着我的,还有,我早已经——”
“爱着你?”他好像听到什么世纪笑话一般,笑个不停,一挥手把烟头狠狠摔进了桌角废物箱里,看那劲道,好像是想象着把那“爱慕虚荣小男友”给扔进去了一样。
“他——”
“爱你爱到背叛你转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爱你爱到——”
“不要说了!”
“我——”他本想再讽,猝然间止住话头。梧明已经站了起来,她面庞染上愠色,眼眶也泛了红。
他平静地对视着她的双眸;在无人看见的桌下,他手掌却一瞬间微不可查地轻颤,随即渐渐攥紧了拳,指甲深陷进肉中。
“他至少有一点说对了。”
她说着,蓦然一笑。
“和我在一起,总是永远也找不到出路的。徒然蹉跎而已。”
“我每年回到这里时,最初,我想他如何弃守诺言,我如何骄傲自满。后来,我渐渐发现,他是那个聪明的。我才是那个——”
“说什么没有出路。不过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他及时打断了她未尽的话。她蹙起眉。
她想说。她才是那个走进穷途末路的傻子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要是真那么想要,就总会有一条路。况且,那不叫聪明,那叫奸诈。”
她无言片刻。
“……所以,那条路,只是有些人看不见,或是不愿看见。对吧?”她接到。
“对呀~”
他不知缘由地突然又笑开了,弄得梧明莫名其妙的。他走到她身边,笑着把她按回了座位上,那兴高采烈的样儿、和几秒前判若两人似的,“来来,快吃菜,我们老朋友之间难得一聚,今晚可要好好叙叙旧情啊。”
梧明听这话,睁大了眼,歪头看他:“我还以为,你就说两句话就会走的。”
那人一愣,随即无奈笑道:“你这丫头,菜都上桌了你赶我走?”
“这本来也不是给你——”
她讪讪闭口。……那一瞬间半脒起的眼睛,和那直直射向她的眼神好可怕。
行嘛,不就是吃顿饭吗,吃呗。
她拿起筷子,暗自生气地悄悄把他夹过来的一块鱼肉戳进碗底。哼,真是上辈子欠了债了。讨厌。
“把鱼吃了。”他眼尖,瞥她一眼淡淡道。
“哼。”
“小姑娘都多大了,还闹小脾气呢,嗯?”他失笑。那种语气却让梧明听起来感觉莫名其妙的。感觉像是在嘲讽,又仿佛不太像。真奇怪,是什么呢?梧明一边把鱼肉塞进嘴里、一边走神。
他又夹了一块给她,她皱着眉语气嫌弃:“才不要吃这个。不喜欢水煮的。”
“那你还点?”他便把那块挑好刺的鱼夹回去,放到自己碗里,“有哪道你爱吃的?”
她正欲作答,蓦然一愣。
对呀……她,为什么要点这些菜来着?
好像……是给她曾挚爱过的某人。他喜欢吃水煮的。她记得。
可是……他又称何名?眼前这人又有何谓?
她晃了晃头,却感觉脑中霎时一片迷雾,渺无边际,无甚清晰。
恍惚间,她似是正立于一场白与黑无限交际的时空里,于灰蒙蒙的底色中,她抬头望见,那绝目云端之上是一片刺骨的痛;而俯首瞰去,于空旷脚下却是一种死寂的冷。远望,有赭石色的地;近看,却只有她一人而已。
这是何方?
“这是荒原……荒原……荒原……”
一个声音回答。那声音极其熟悉,仿佛也曾伴她万年之久,却又像是只存于这一刹那罢了。
她心中便忽然生出一个问题,正要发问,却凝噎无言,只因:
……“……荒原……荒原……荒原……”
她倒吸口凉气,无意扶住额角。
……“……荒原……荒原……”
——只因那声音仿佛一台上了发条的复读机一般,着实让人头昏脑胀起来。
……“……荒原……”
“——梧明!”
她猛地抬头,对面那人眼中似是有一种名为“担忧”的神色在漾荡。她笑了笑。
“你怎么了?”他问道。她摇头:“没事。”
“刚刚——咳,感觉菜不太好吃。不小心噎到了。”见他面色略有不善,她及时抢在他前面开口补充道。
“我再给你点两道新的。”他神情缓和了些,伸手便按了传呼铃,拿过桌旁菜单,用笔在上面毫不迟疑地圈点起来。
梧明有些微愣,没想到自己随口而出的借口还让他当了真。但随着他圈画的动作越来越潇洒……她视线不禁默默随着他的笔锋移动着,面色有点僵硬,弱弱开口:“你少点两道啊……我没带那么多钱呀。”
他点单间隙抬头瞥了她一眼:“我请你。”
“那也少点两道,留着给公司作不时周转之需。”
他低着头闷闷地笑了。
“……想得这么长远啊?这段时间是不太景气,不过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他把点过的菜单递给她,“倒是你,舞团的经营还好过吗?”
“惨淡,不卖座。”她接过菜单,鲜少波澜地如实回答。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她垂眸一看,菜单上几乎全是她喜欢吃的甜菜和辣菜。
“……”她愣了一瞬,抬眸便对上了他凝望的双眼,那眼中似乎有光彩在闪烁,却又仿佛只是一时虚幻。
“你……你在想什么?”她微微偏过头避开,随意问了一句。
“我在想呀,”那语调好似何时都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的,此刻却莫名平添几分专注,“小姑娘她当年能舞出《宝剑锋》那样子的曲目,如今又怎么会不卖座呢?”
她心神微荡,一听他提起《宝剑锋》,过去那种种情景似乎又开始在眼前栩栩如生,那片浓雾却也愈发生龙活虎起来。
迷蒙间,似是还能看到台上女子一步一莲生、衣袂舞回旋的模样。
亦能望见台下万千名流或墨客、一派如醉之模样,以及那悠扬的十六孔琴伴舞响起。同时俱有旁白诵诗曰:
•
◦ ——伊人尽诵墨梅霜,
◦ 世上安知宝剑锋。
◦
接着便是那场孤独的庆功宴,唯有他那失真般的声音响彻耳畔:
……“明儿,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你就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明儿,我会年年陪着你……”
“客官,您的桃花酿送来了!”
一声鸣亮的呼喊于二人默然无声时响起,她一下缓过神来。回忆霎时尽褪。二人皆望去门边来人。
对面那人本是有几分疑惑,睨了她一眼,转瞬浮起了然笑意,“老板,这一壶是赠送的?”
“哎呀,不是,是这位明姑娘刚到时点的。”
那人便挑眉看向她。
“咳。这是我自己要喝的。”她面不改色。
他拉长着“哦”了一声。唇边的笑就没压下去过,“在哪看见我的?”
“窗台。”她对答如流。
他终是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梧明瞪了他一眼,趁他没有形象地笑开了花的时候、独自保持优雅着把菜单递给了来客,“掌柜的,再加一些菜。”
掌柜的应了声,把菜单拿走,又摆上了那坛桃花酿。那两壶桂花酒便在无人注意间被静静扫在了桌边处,于光芒打不到的地方,它便默默融入一片晦暗。
待到他终于笑够了,掌柜的也已经静悄悄将门带上了。隔间内复只余他们二人。
“难得你还记得我喜欢喝这个,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敛了笑意,打开那坛酒,对她低声轻诉道,“不过我也记得。——我记得你也喜欢喝这个酒。”
他对她念念叨叨说着,她心思却又不在这上边了。
……若是当年能舞出《宝剑锋》这样的剧目,又怎会如今惨淡潦倒呢?
想当年高朋满座,一时风光恣意。难得也是黄粱大梦一场吗?
彼一时,鲜花掌声无数,台上有诗曰:
•
◦ ——寂寞清灯霜雪冷,
◦ 幽然皓月剑锋扬。
◦
古今传唱,谁人若得宝剑锋,便可统领千军,称霸万世;青春不逝,长生不死。
……“……但你现在要开始少喝了,知道吗?”他好像是给她倒了半杯,继续絮叨着,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你之前不是查出来胃病。今晚少喝点,别等明天难受……”
……
眼见台上那女子继续舞着,同时诵道:
“似有人知非人知,人若不知我独行;只为轩辕宝剑锋,刀山火海亦难辞。”
“莫如天下皆负己身,诸士谓我甘负重任。”
亦有旁白吟诗曰:
•
◦ ——人皆叹兮南柯梦,
◦ 富庶长生望断肠。
世有宝剑一锋出,妖邪纷乱人争羡。女子为护轩辕锋,曾出刀山入火海,临至终章却因守护的执念而陷入疯魔,最终于死亡中获得了永恒的安宁。是为讽刺之剧终。随着旁白幽幽唱罢:
•
◦
◦ ——待到锋出花尽落,
◦ 我独盛坐第一香。
谢幕。群情鼎沸,四下皆惊。鲜花满坐,喝采满堂。
•
◦
……
“我独盛坐……”她轻声呢喃着。
“喂,小姑娘。”
“嗯?”
梧明一抬头,那人正笑着看着她:“想什么呢?”
这回轮到他来问她了。她本想答“没什么”,忽而转念:“在想……《宝剑锋》。”
“剑舞啊……”他眼波中一丝柔和漾开来,“我可是看了不下二十遍。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她笑了笑:“那都是老古董了,现在可是没人愿意看剑舞了。”
“为什么这么说?”他独饮了一口酒,“我就觉得挺好的。”
她也饮了一口,此时,新添的菜肴又被摆上了桌,“光是你觉得可不管用。”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他不置褒贬,“为何不尝试下?”
她下意识想说“才不要”,遽然间,那一片浓雾忽闪而现,森森然遍布脑海。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唔,头好晕。
……“梧明……梧明……梧明……”
……她觉得它再这般叫下去,她可能会做噩梦。缘由是那呼唤的声音极致阴森,纵使万般熟悉同样使人毛骨悚然。
……“梧明……梧——”
“发什么愣呢。吃菜。”一声源自现实世界的带着笑的呼唤于耳边响起,惊碎了那迷朦白雾。她隐约间瞧见一勺青菜被放进了她碗里,同样被推过来的还有一碗汤。
那雾气激荡着,却没能再成型。她静观着眼前景色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江钧。”
“嗯?”他应了一声。
“……可能吗?”她问道。
“可能啊。”他不假思索道,又添满一杯,方想一饮而尽,一双素手伸过,轻轻按在了他的杯上。
梧明笑着扬了扬她手中的杯子。
于是,她听见那碰杯声清脆悦耳。
那一对视,两人都笑了,随即便各自静静吃菜。一时间,除了风扫秋叶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再没有其他的冗余声响回荡于耳。
……
少时,餐盘几净。日头已完全落了西山。深沉夜幕于暖黄的灯光下平添几分醉意。
“我带你去河口看烟花吧。”他对她说着,一双眼睛亮如晨星、熠熠生辉。
“那有什么好看的。”梧明笑着说。她的眼睛同样明亮如辰。
“那走嘛?”他说。伸出一只手来。
她笑着叫他的名字。那片雾不抵他的目光澈净明通。仿佛再多念一次,那雾气便被冲刷得再薄一分。
“江钧。”
“嗯?”他应着。情思于暖光中、陷在他眼波里泛起一丝醉人涟漪。如梦亦似实。
“走啊。”
于是,她答道。抓住了他的手。
——
注:出场顺序并不代表配角的重要程度。作者只是想到哪、写到哪。
2
远观烽火倚天烧,近睹大江付东流。
若非天机不可测,她倒真觉得是天意如此了。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作着最后一次汇报,“我们该走了,将军。”
彼时,敌军大阵已层层围困、步步紧逼。而我军已弹尽粮绝,出则无门,退则无路。外受敌而内窘困。
死亡只取决于个人,还能够支撑多长的时间。
“你我一路招兵买马、排兵布阵,”那铁衣冷甲的将军转过身来,眉目锐利如刀,染血负伤的面庞未损威风,“如今与这精锐八千子弟们困于如此险绝之地,你有何妙计,莫要畏缩。此刻已是倾囊良机。”
“臣女并未畏缩。敌方大军压境,将军可走之路唯有暂退守——”
“——暂退守。”他笑了。直视着她的眼瞳,那其中的狂与傲、皆是明晃晃展露,并未掩饰分毫。
“敌我实力悬殊,暂退是唯一通向活路的战策。”
“你我皆知已退无可退,后方便是我王都的城土。”
二人皆默然。
良久,他说:“此夜寒凉,你的披风呢?”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在她身上扫视着。她答道:“染血了,放在帐中。”
“以后再给你做身新的。”
她未语。那将军行至她身侧,揽住她的肩,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向前走:“回帐中罢。”
冰寒刺骨的风吹在她脸庞,旌旗猎猎作响。
起风了,也许过不久就会暴雨倾盆。在这样的气象下行军,定会更艰难。
她如是想着。恍觉身边人脚步蓦地一顿。
“嗯?”她懵懂地抬头望去。只一眼间,便双眉紧蹙,目灿如辰。
那是烽烟。——是从王都升起的烽烟,焰光映白了深沉夜色,浓烟滔滔直冲天。
她猛地推开身边人的怀抱,急奔入帐中,扑到那张沙盘前。
这张沙盘,她曾日夜观摩;如一盘珍珑,细细思索。
而现在,那些旧日的城土,已被她一一红字划去,挥手拂散。
此刻,目之所及只余王城、同与这驻扎的戈壁黄沙间。
而今王城孤烟起,士气散殆尽。她将手按在王城旧土上,微颤着未曾拂去。
“汇报。”那将军帐外伫立许久,目中映着旧都火光。他收回目光,走进帐中。
她开口却凝噎。
“告诉我,”他大步走近,一掌拍在沙盘边,震得盘中地形交错、山川摇荡欲倾。他俯身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说道,“除了……还有什么情况?”
他是问她,还有什么可能性。
有很多,王都诈降、敌人佯攻。心理战,敌人想使我军心大乱、士气溃散。如果是,他们已经成功了。
抑或,王都的子民还在殊死抵抗、旧都尚有一线生机,等待着他们回守。皆有可能。
“还有——”她欲答,仰首望进那双凌厉的眼,却如鲠在喉。她颤抖的手终于按下,王城霎时归于一片散沙。
还有万种可能,却没有一种再有意义。
将军愣了愣,蓦然笑了。
“谋师,你随我逐兵疆场八余载,我听信于你。可如今,你穷尽所有妙计,却只教我一退再退。”
“是我无用。”
“不,你曾在我得意之际引我战无不胜,又在失势之时让我数次突围而出。错不在你。”
“若非我——”
“——我只笑这世道,你我曾妄想要光明磊落地得天下、归故土,万人敬仰;却不成想,这世道却是小人当道,狡诈无耻之徒占尽风光。我笑我看不清啊。”
两人片刻无言,半晌,她与他同时开口:
“你突围罢。行漠南道,过黄土江,可回王都。”
“我命人为你备了马,你从此乔装,归北国,莫要再回。”
霎那间,两人相看沉默。紧接着:
“我不归北国。我根在故土。”她说。
“我走不掉了。”他说。
她听及此,却猛然起身,一掌挥开沙盘,抓住了他的肩,遽然一怒:“你走不掉?那是要看你想不想走!”
她深呼口气,努力平缓那直冲胸膛的无名火,直视着他此刻平静的双眼,继续分析着:“你不要以为你身陷罗网就再难脱身。这天无绝人之路,任何一处看似无路的境遇,都有着一条路。你若归王都,霸业未可中断。”
“若你想,大可按我说去做;若不想,则——”
“你这一路上都这么说。你是真觉得我能走,还是不想让我死?”
她话头倏忽顿住。
“现在论这个有必要吗?”她说。
“有啊。因为我这一阵子来,思忖得最多、最难以决绝的,便是你的去留。”
她霎时语噎,他双目灼灼,继续倾诉着:
“我该将你置于何地?是让你趁夜逃走,还是将你送入敌营?”
“我想来想去,又觉得怎样都不妥。”
“你虽略知剑法,又通兵书,奈何势单力薄。若使你单枪匹马,奔走漠南,此举甚危。”
“我又想,可否让你归入北国。你一届布衣女子,虽有王都臣民、识你名讳,但若就此隐姓埋名,以你姿色,亦可乐享余年。”
“可又怕是,以你这般烈性,若知我想让你投敌,怕是此时要在心里诽议我折辱你了。”
“……投敌叛国,我当然要诽议你。你这是将我同你所见过的小人、贼臣一般看待。”良久,她缓缓道。
此时,狂风愈加呼啸,营帐都似要倾倒一般、于它脚下匍匐着,哀鸣着。
于刹那冷寂间,一声刺耳的建筑坍塌声响彻天际。同时响起的还有将军亲信的策马疾驰归来声。
“报!”那亲信猛烈奔入帐内,一身狼狈尘嚣,语气匆忙,“敌军气势太盛,我军四面及百里内均被围死,连匹马也跑不出去了!”
那将军听着,缓慢点头。他音色略有低哑,问亲信道:“方才的巨响又是如何?”
“是……”近信迟疑了下,观察着面前首领的表情,答,“是王都……王都那方传来。”
那近信已经摆出跪的姿势准备着,未成想,面前那首领却丝毫未似往常般盛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任长风呼啸而过,岿然不动。
帐中几人皆默。
“集结所有子弟,莫戴重甲,轻装轻骑,跟随将军突围罢。”
不多时,在气氛又一次陷入死寂之时,谋师开口道。此话一出,两位征战多年的铁血战士皆惊诧地望向帐内尚显娇小的姑娘。
将军率先反应过来,沉声说道:“你听到她说的了,快去罢。”
近信一领命就逃也似奔走了。
帐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那将军便对着她叹气,欲言又止,一副愁眉不展的苦样子。看得她清朗地笑出声。
“你随我一起归王都罢……等到——等等!你先把剑放下!”
他急忙扑过来,想要夺走她已离鞘的利剑。她一转腕就避开了,把剑藏在身后,笑道:“将军莫惊,臣女只想再为将军舞一次剑。”
“你想舞剑,待归了王都,你何时不可以舞。眼前要以大局为重,整好行装,随我突围。——听话!”将军板起面孔,声色严厉;手上还不忘继续试图夺她的剑。
她后退几步:“不会很久的。”
彼时狂风骤起,浓云遍遮黑夜,旌旗怒卷昂扬。
——她还记得昔年初次舞剑那时,师傅说她天赋绝顶。
她曾不以为意,直至终章,她才恍然悟了,原来从始至终,那些成功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没失败过。
而那些失败的,终将失败到生命的尽头。似水流汇入大海,悄然无息、难惊起一丝波澜。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猝然间剑光闪现,她于舞中、歌此诗曰:
•
◦ “舞拔剑光兮神飞扬,怀揽芳尘兮动四方。
◦ 长袖纷飞兮不思量,难知片刻有神伤。”
女子仅一挥袖间,暗香便若隐若现,翘起的兰花指尖都丝丝抹抹渗透着风姿诱人;眼下那一颗小痣好似曾被泪水划过般,晶莹透亮、美艳绝伦。
朦胧中,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明朗之日,二人曾悠然漫步于青山绿水间。
……“怎忍贼人践踏我家国土地……此生之志,唯有永定家邦。”他曾说。
•
◦
……“此后便锦衣富贵还故乡。”她应道。
•
◦
那一碰杯、一对视,她曾在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模糊倒影却比梳妆铜镜更清明。她便知,此后策马同行、浴血疆场八余载,她终无悔。
此身已不惧死,何惧生?
……
她十岁通兵法,晓排兵列阵;十三善吟诗,才贯王都城。
本以为此生难逃庸碌,只好同天下女子一般深藏在父兄身后,直到习以为常,任凭所有立下丰功伟绩的机会都化作乌有。怎知那一日于厅堂中遇见了他,与他相见甚欢、意气相投。
此后又逢乱世风起,四方兵戈纷扰;壮士英豪一决疆场,烽火滚滚连天烧。
……“你定有办法带我一同行军。”
……“自然有。只是……”他揉了揉她发顶,眼中尚有隐忧。
……“就对旁人说我是你的宠妾。无人会起疑。”要是他再不应,她就只能扮男装混入步兵营了。
彼时两人正对能否让她从军之事争论不休。他本想着如此般甚是危险,奈何拗不过她一句“就说我是你的宠妾”。
……良久,一句拍案定音,“好。那我便带你一同去。只是切记你此番定不可上场指挥。一定要退居后方、等我回来。”
于是,这一去,便是匆匆八载春秋。
她并不惧怕危险、亦非恐惧死亡。问她何惧有?她恐惧的是牢笼。是独自一人待在围栏后面,直到年老体衰,直到她所爱之人皆死在千里之外的疆场。
她早已不是青葱蹒跚少年,她会骑射,也能使剑。既然她的双腿已不再踟蹰,又为何不能像所有的战士一般英勇地战斗,守卫她的城池?
……
那剑舞果真天下一绝,此诗为证:
•
◦ “灿如满月照九天,豪如蔽日透云亮。
◦ 乍如急弦惊飞燕,矫如霜刀映寒光。
◦ 冽如清泉石上雪,霁如轻风拂山冈。
◦ 不似凡花伴秋月,只擎峰雪绕莲香。”
那将军眸光随着她翩飞的裙裾而绕着、再萦绕着。不经意间,二人倏忽对上了目光,他眼中似有什么正晶莹闪烁着。还未待她看清楚,他猛一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极目眺向大江。
那是王都的方向。
过了那黄土江,便是故乡。
她方才唱完,只听得那人便远望着大江,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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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欲倾兮风欲扬,长空烈啸兮烽烟烫。
◦ 万古千秋明月夜,此身何惧赴大江。”
他未转过身来,只是赫然伫立于她身前;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地沉定,暗自紧攥的拳却青筋毕现。
于是,她收了剑,佩戴在腰间。她唱到:
•
◦ “将军何必道兴亡,世事不可知无常。
◦ 王都旧宴已不再,臣女岂是独善身?”
他转过身来,视线于她佩戴的剑上一晃而过。他唇边提起一抹笑:
“话虽如此,却还有一事未了。”
“何事?”她好奇发问。
“我曾许你半生承诺。”
她忽而微微红了脸:“不是说……战后。”
“本想这般。这般便可为你风风光光办场盛礼。奈何战事久不消弥,贼寇一时难除……”
那人忽而停住,深深地凝视着她;他依然笑着,只是那笑中却恍似多了些柔和的情愫。
她睁大眼睛,有些结巴地接到:“所……所以?”
“待归了王都, 你我二人就成亲拜堂。从此之后,你便作我的王侯夫人,可好?”
她呆呆地望着他。久之,她总算开口道:“一定……要这个时候谈此事?可否等归王都后……”
“你不愿意?”他狭长双目一眯,她哪敢说不愿意。虽说不理解将军他为何要在这种危情之时定下这种事,不过还是以大局为重……主要是有点怕……
“愿意,愿意。”她点头。
他满意地移开了目光,她暗自舒了口气。
待到那人走出营帐,正和整装待发的轻骑兵交代几句时,她还尚有一点晕眩的感觉。
摇摇脑袋,她苦笑一下,也抬步走入冷风中。
凛冽的风,终究是吹散了那丝丝眷恋难舍之意。
她一眼看见她的军马正被数十匹高头大马围在中间,一副唯恐她伤了根毫毛似的样子……真是荒唐。如今我军陷于四方围困之绝境下,若是轻骑兵布冲阵,尚有一线生机,可若此番布阵,只是全然荒唐且徒劳无益。是谁才说要以大局为重?
又是谁曾说过、要尽除贼寇,永定家邦?
她眼眸半合着,微颤的手攥成了拳。那柄佩于腰间的凛冽寒刃、似乎变得更重了些。
她猝然一笑,笑她怎么骄傲了半生,到最终局时,却徒然成了他人累赘。
“——此阵不妥,难生阵法之奇功。将军若还信我计谋,便让我另换一阵。”
她立于帐前,蓦地开口,声色如淬了霜般清冷,双手暗暗背于身后。
那将军转过身来,对上她那定定凝视的目光——那目光神采飞扬,其定如钟、劲如松,如炬如电,如火灼灼。
“哦?你有何奇策,速速道来。”他闻此言,畅快一笑。他眼里的温柔终是宛如春水一般漾开了,声音也放缓了些,“你尽管说,若真有奇效,待归王都,我便封你一等军衔,赐白银千两。”
她摇摇头,“臣女不要头衔。”
他发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她面上展开了笑意,“只一件。”
故此,她便一步步退回帐中,背在身后的手腕微动,瞬息间,雪白而锃亮的出鞘利刃不知刺痛了谁的眼。
“将军,来生有缘再会。”
那人的笑滞在了脸上,面色洽是在一瞬间由红转白,他一反应过来,就立刻朝她飞奔过来。
“——不!”
短短几步路,却好似隔了天堑。
……如果有来生,愿作蜉蝣蜷缩于你身前,作场隆冬飘雪落于你指尖,作微弱萤火伴你于夏夜,作块坚实钢铁、生于最荒瘠高山,独经旦莫晨夕,历经跌打锤炼只为佩于你腰间。
可惜,没有如果。
“梧明——”
鲜血染上了白刃,目之所及色彩皆褪,世界归于一片死寂。
——“梧明……梧明……梧明……”
“梧明……梧明——”
“梧——”
……
——“哇!!——烦死了!”她猛地一个激灵,从床榻上弹起身,一翻手打落还在深深地、机械地呼喊着她名字的闹钟,“要叫这么多遍吗!!”
她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痛地把自己摔回床上。
——那是一个朋友不久前送她的最新款,据说可以“为您个性化定制叫醒服务”。她收到时还夸他贴心来着……亲身一试,确实是有够“个性化”。
于是,她任那个已不再叫喊的蠢闹钟躺在地板上。房间恢复宁静。
烈日高照,映照着她睡到有些凌乱的床铺,床上靠枕也不知何时被丢到了地下。不远处,她的一双舞鞋正被静静放置于落地镜前,晒着阳光、周围浮起一层肆意飞扬着的被染上金光的尘土。她还有点瞌睡,又在床上裹着薄被、滚了几圈,然后伸手揉了揉翘起的柔软发丝。
啊,真是的。
……果然是做噩梦了。
3
嘈杂的地铁站内,一名身背浅灰色单肩挎包的女子正快步流星地穿过层层人群。她于几步间似行云流水一般,轻盈越过几个闲聊的过路人,瞬目便行出了站口,灿烂夺目的骄阳刹那将步履匆匆间染上的尘埃一扫而净。
她将一头青丝紧紧挽成发髻。行止间、上身挺拔如松,步履矫捷如流,此些无不标志着此人曾受过一些身体的训练。既是如此,那么当看见她推开了一家剧院的门而走进时,大概也是情理之中了。
她方才进了门,就迎面撞见一个人,那人说着:“你来了,到训练教室去,教练在等你呢。”
女子点点头。她转身时,腕上一枚翡翠玉镯迎着光闪烁了一下。
训练教室在走廊的尽头,窗外能看到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赶在高峰时期的拥堵车辆、正焦躁难耐地按着喇叭,此起彼伏的公共交通声盖过了火辣日头照在地面发出的炙烤声、与微风拂过树梢奏出的寂默舞曲。
进了训练教室,她卸下舞蹈包,正欲先去做热身,一旁的教练叫住了她。
“梧明。”
她应了声,停下脚步。教练是位优雅美丽的女人,自职业生涯退役后便来团里应职。此刻,她正站在镜前,似是在随意看着不远处几个姑娘练习着舞步。
“没事,先去热身吧。”教练笑了笑,却忽而向她招下手,待她走近两步,轻声对她说,“一会儿有个赞助商要来看咱们团新一季的剧作。”
“曲目定下了?”
“不,还没有。”教练声音又低了些,“不过说是女子独舞。”
教练拍了拍她的肩,她只好微笑了一下。
她亦知没有赞助的上一季票房有多萧条。团里也曾尝试对剧目作过各种改编、使尽了浑身解数,却依旧一无用处。人们连对她们分发的广告都待搭不理、不愿赏脸。
久而久之,有些人就讲,终是已经没有人再愿意看歌舞剧了。但这也并不绝对,因为国剧院的票房就季复一季地创下新高。
每到国剧院开演时期,人们就如过江之鲫一般匆匆拥上那扇宽阔华丽的门扉,男女老少悉趋之若鹜,如每周一度的烟花盛宴那般,老幼妇孺皆赞不绝口。绚烂炸响的七种色彩映亮了墨空,黑夜瞬时宛如白昼,站在桥上、站在岸边抬头仰望的人们眼眸皆被映白,身上的靓丽华服被映亮,互相闪烁折射光彩。
天空和大地上尽是一片丽色浓妆、华彩射人。天上的焰火筐箧着地上的华筵,地上穿着华服的人们好似一只只五彩斑斓的甲虫,舒展双臂、双瞳迷蒙,映着夺目火光,仿佛能一直飞到天上去,变作天上的星星。人间霎时恰似天堂,天堂恰似人间。
……
如果说,这些年来她们所有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无人问津的话,那六年前的那一场《宝剑锋》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也不知是主角疯癫致死的剧情击中了观众的心扉,还是那段独树一帜、瑰丽出彩的剑舞使人目眩,抑或正邪对抗的老套剧情伴着热烈舞曲就足以令人慷慨激昂——总之,无论缘由,《宝剑锋》仍是风靡一时、尽人皆知。
她刚做好热身,换上纯白的练功服,正要前去预练几回,遽然听得身后窗外一阵喧闹声。像是鸣笛、又像是低语。随之而响的还有那一句熟悉而又低沉的失真吟唱:
“梧明……”
她骤然一回头,看见窗镜前倒映着她略带慌乱的脸庞、与其余认真练习的舞者。
可那一声却唤得她颇有些心绪不宁。她闭目思定,觑见一抹银白寒光倏闪于一片无边黯黮中。
她猛地睁开双眸,怪不得方才一直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她要赶紧去取一趟。
猝而披了件褂子,她急步往练功房外走。路上似乎听到有人呼喊她的声音,她一扬手,“去道具室拿东西,很快回来。”
刚一走出门口不远,便与西装革履几人于狭窄走廊迎面而遇。她一心想着拿剑,并未注意与何人擦肩,只记得那几人好像退了半步,让她先过。她草草回了句“谢谢”。
几步远处就是道具室了,道具室的门把有些锈了,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推门而入时腕上镯子和门把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所有道具在演出后都会存放到这里,她记得当初谢幕后还帮着来这里搬过东西呢。她此行是来找那把剑的,于是便在杂乱无序的道具堆里翻找起来,霎时尘土于空中升腾。
“梧明……梧明……”
良久,她有些疲累,靠坐在纸箱上,被扬尘呛得咳了两声。
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梧明……梧明……梧明……”
“——够了!烦死了!”
随着一声喝令,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土都瞬间停滞了半分。屋内气场陡然震了震,顷时只听得微风吹过封闭的窗缝、隐隐窸窣作响。
四周忽而寂静下来。她粲然启齿,只觉心中被烦扰而生的几分郁气也消散不少。
不过看来,此次难免空手而归了。
正这番想着,乍一仰头间,无意窥得杂物中似是有一抹微弱寒光闪现。
她定睛一望,只见高高堆起的箱箧角落间,赫然有一柄灰尘四布的长剑入目,于层层尘垢中难掩几分旧日峥嵘之锋铓。
这……是之前那把剑吗?总感觉不太像,但之前那把剑的样子、她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她赶时间。
于是,她便轻捷地攀上几个板条箱,伸手稳稳抓住了那柄长锋。落回地面,随手挥舞几下,上边浮尘烂绣便簌簌散落,尚未生疏的技艺倏忽同无边记忆一并回归于身体、乍涌入头脑。
而那一熟悉声音也一齐响起,这次除却名字,还能隐约听得一些句子。
……“……做着毫无意义的事,顺人心意就位列前茅、不合龃龉就名落孙山,
那独占鳌头的高人和楚馆秦楼的头牌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世人皆知行规百弊,今日任我一人弃之又何妨?”……
她一怔。这声音……
那片茫茫白雾与其同时浮现。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再立于那片贫瘠荒原之上,而是于眼前不断翻涌出一幅幅愈发清晰的图景。
……彼时正值兄弟日日勤勉诵经书、小女夜夜辛劳绣女红。恰逢天子又征兵,俄顷之间举国皆同袍、四海尽弟兄。
一朝膻脂腻粉、一夕富贵功名,纵使弃之又何妨?
不如炳烛持剑、从此尽忠报国,不以屈从苟且为智,不以因循苟安为贤!……
她任脑中五色缤纷交替,提了剑,拧开门把,迈开步子疾跑在走廊里,一边把碍事的长褂褪了去。来到训练室门口,兴许是有些着急了,推门的声音大了点,哐的一下,瞬时引得众人注目。
那屋内果然还站着几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好似正齐齐凝视着方进门的她。她随手把褂子放在一旁,教练的言谈声若隐若现,她却已听不太清,“……我们团……首席舞者,你们要不要再看看……”
她缓缓行至厅中央。此时有道道视线凝落,却好似刀匕、不似鲜花。她眼前色彩陆离光怪,不过凭借着其余五感,尚能感受到其他舞者们期待的目光、教练急切的目光,以及那几名赞助商有意无意打量的目光。面对的那扇镜子正好足够映照她洁白的衣装和一柄三尺长剑、被掸去了旧尘,正渐渐显露锋利寒芒。
于是,她闭上了眼。镜中人影和身后目光便一并消散不见。唯有悠扬音乐响起,与没落旧事交响成诗,与清绝身姿浑然相融,犹如飞龙舞凤、旋步不歇。
……“如果可以让我一朝扶摇而上、换来的代价却是低头,是俯首帖耳去向他人抵押上自我,那不如把我留在阴影里,让轶类超群的人们借着光顺风而呼,让我烂在烂泥堆里!”
……故此,十年舍生忘死。任血染寒衣铁甲,当兵临城下那时,就好似肆意舞动今日,已然忘了她有何身份、姓甚名谁,只觉得原来自己真的活着。无比鲜活地活着,城下金戈铁马,仿佛此刻空中金光尘土飞扬。一颗尘便是一枚兵。
生命无比鲜活,任她一剑、又一剑刺出、劈下,随之寒来暑往,无序飞舞。纵然万般目光凝聚,亦不可减缓分毫。
……“糊涂,从未见过如此般糟蹋自己的才能的人!”
此番境遇,人人不过像困兽,徒有困兽与困兽于笼中斗。无所谓成败,困兽亦知成败无常。唯一所愿的是勿要于成败炎凉中于我诉说你那垂怜残破的嗟赏。
……那时,她嗜棋、亦嗜酒,便常常于营帐中摆阵排兵,黑与白之间似乎暗藏了寰宇间最妙不可言的真实,连多说一字都是错。不可说,也无需多言,待到长夜烛灭才久醉初醒,方见一盘珍珑已具雏形。
——奇正之变,不可胜穷。穷奇生正,极正为奇。兵之所加,如以碫投卵,以少攻多,尚且有闲馀!
而那落于己身的视线之重量好似有千钧,又仿佛只不过一滴雨水淋落于肩;犹如石泐海枯、万世不灭,又宛若沤珠槿艳,纵使停留、却终是方开即谢。
……“我不害怕糟蹋才能,我恐惧的是囚笼。是在囚笼中迷失自我,直到我所思、所想、所作、所说与所爱,全都不源于我,而来源于别人的意愿!”
人们的懒惰胜过怯懦,因而他们最惧怕的是绝对的真诚与坦白可能招致的负担;最擅长的则是像这般草率地因袭俗套,人云亦云。结果,我们甚至不再能攻击一个这样的人,因为他完全是一个没有核心的空壳,或一个镶了金边的幻影,它丝毫不能叫人害怕,也定不能引起同情。
……还记千帐共饮,黑水彤云。旌旗猎猎摧兵战、锣鼓声声震耳鸣。十载年华瞬目逝。
而今如意凯旋,乱花渐欲、飞扬意气马蹄疾。富贵贫贱、功过荣辱,人可知其亦非瞬目哉?
舞室中,女子一柄银光舞出残影,旋转间仿佛天地乾坤也与之同倾摇,于最后,她越舞越快、越转越迅疾,衣袂亦随之回旋作响,长剑铮铮然划破空气,时而挥上、时而刺下,随心所欲如高山水流、泼洒清潭,激荡胸襟如骤风云涌、拨云见日!
……“别以为所有人都在控制你!”
“日复一日,我看到的是,我所有的信息都被迫从某一形式、品味特定的来源被给予,凡是给予你信息的,都能控制你!”
我也曾渴望着自由地思考,这是执迷不悟,是一意孤行,抑只是奢谈妄想?
惟在须臾舞蹈中,才乍觉自己原来确实真正地活着,或应是栩栩如生。
与其奢望无明长夜透出一丝白昼,且不如于焦黑逆流中溯水行舟。
待到过去的终于过去、将来的将要到来,方才如南柯一梦,长醉知醒。
……彼一刻,于明堂之上曾与万人异样目光相对。好与离家那日于乡邻间匆匆一瞥时相仿。一种暗自扫视着异类的目光与诧异间杂着妒恨的情绪相交融,于是虬结在心、萧萧兮十九载,旋踵即过。
昭昭然有诗曰:
幸得册勋复嘉赏,小女不用尚书郎。
愿使吟鞭骋快马,风发意气还故乡。
待到策马归乡后,翠钗染红妆,对镜点绛可有人知?
既见旁人谓我,翩跹乎自成诗章,挥毫间笔歌墨舞。
……
随着舞曲将至尾声,乐声愈发铿锵激昂。舞者腕上碧镯偶尔与长剑轻碰,徒作泠泠交响。
而当舞乐骤止,舞者收势、剑锋凌空而指,眼前五色已随之阑珊而弥散,而那乐声伴着舞姿之绝色、却好似还如江海上滔滔浪潮般奔涌不绝,于视听中回环往复、去而复来。其形已尽,而神未殆,直使得厅堂中肃然无声、落针可闻。
她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收鞘。吐出一口浊气,她于启眸的一瞬间只觉得四方混沌倏忽消散。陈年旧事转眼间渺无影踪,唯余此刻舞室内众人惊坐沮丧之色、与镜中白衣女子傲然孑立之模样相映托,四下阒然一派天地与之皆惊恸之象。
……
她抬眸,看见教练正对她微微笑着,胸中了然此事已千妥万当。又余光扫到几个赞助商低低洽谈起来。
她于是便暗自紧盯着他们,直到其中有一人回望看她,刹那间二人对视。不知怎的,只一眼间,便惊觉身后脊梁一阵毛竖骨寒,冷意骇人。
“叫什么名字?”
她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也许是在问她曲目的名字。
“……宝剑锋。”
她微微低了头,避开目光。实际上,方才跳的时候心中并没有想着宝剑锋。那陡然浮现脑中的幻象,她也不知道为何,自然也没有名字。
那人看了她片晌,没再讲话,转过身去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梧明……”
而当她正打算到一边去收拾行装时,蓦然听得一声极轻微的呼唤,几乎就要融入窃窃风声中。她静默地回头观瞧,却只见得几人离开的背影与訇然关上的门。
……也许只是又一次幻象。
“梧明!”“——梧明!”
这次是真的有人叫她了。她一看,原是团里几位舞者一齐涌了上来,围着她正欢呼雀跃、交口称赞,她便也一同笑了起来,转瞬把适才那抹异样与不安抛之脑后。
直到她收拾好装备,背上舞蹈包,打算去接杯水喝。等进了饮水间,一抬手才发现早前还晶莹透彻的镯子上、不知怎的平添一道黑线。她一愣,放下水杯,摘了镯子仔细端详。
那条黑线原是一道裂纹,一直延伸到镯子内里。就好似是一处丑陋的雕刻,被生疏的雕塑家毫不吝惜地刻在了一块良金美玉上。
……这是、跳舞的时候和剑撞到了?
她呆愣着,在饮水机前站了一会。直到又有人来接水,她方才仓促接好水,把损坏的镯子塞进包里,阔步离开了舞团。
4
直到当天傍晚,她坐在咖啡馆里等朋友来小聚时,还在拿着那枚玉镯摩挲。
这是一块十分漂亮的绿翡翠,秾郁得似如清晨时遍布雾霭的绿森林、透彻得仿若雨过后蔚蓝的晴天。这是前几日有人送给她的,因为很喜欢所以一直没有摘下来,可是,怎么才没戴两天就坏掉了呢?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她初步推测是从进剧院到离开剧院、这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她记得早晨洗漱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既然是在舞团的一段时间造成的损伤,那可以再把视线锁定在去寻找道具剑和跳舞的这两段时间。因为只有在那时候这镯子碰上过别的东西。在道具室翻箱倒柜肯定会碰到什么东西,跳舞时难免也与剑相碰。
既然如此,这道裂纹要么和道具室有关、要么和那把剑有关、要么和那段舞有关,要么和它们三个都有关。
道具室灰尘四布,不过令人庆幸地是还存在着摄像头,她可以去申请查录像,看看她都碰过什么东西;那把剑被她放置在舞室,她可以等下次排练时候仔细观摩下;那段舞除了有眼前幻象作干扰,其余算是她正常发挥。这样看来,仅凭分析,暂时还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突破口。
她思路沉寂了一瞬,无意识地摩擦着手中碧镯。若是用通常的方法来解释,那当然是不知何时被磕裂了。可怪就怪在她并没有机会这么大力去磕坏它。
不过,科学也告诉我们,不会有不存在来源的来者。力不会源于无处。
所以,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来者,到底是从何方来?
只要能锚定它源于何处,就能想出办法制于它;若是不能,那就只会受制于它。
至于办法则有很多。俗话说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只要能确定出处,就能找到对方的至少一项弱点。然后就能通过激怒或迷惑、来诱使其避开自己的长处,主动用自己的弱项与她本身的强项对抗。
所以现在的问题只有——那东西究竟来自哪?
总觉得答案近在咫尺,甚至曾与她擦肩而过似的。
可怎么就是想不出——
——等等,擦肩而过?
忽然一道寒芒般白光闪过脑海。宛如一道霹雳雷电,却煞是莫名寒意逼人。
……
“——梧明。”
她循声望去,是朋友已经进了咖啡馆内,正朝她走来。她把镯子放回了挎包里。
她点的咖啡原封未动,已经有些冷了。面前男人一身深色衣着,连帽衫的兜帽也还戴着。他落座后摘了帽子和口罩,随意拂去一滴额角汗珠。
“抱歉,让你等了会吧,我找了好几遍才找到这。”他说着,语气中不无歉意。
“嗯,没事。这里偏。”她淡淡回答,并不在意。
男人抬手唤来服务生点了杯咖啡,又顺便给她换了一杯热的。
“特意为你选的,人少一点。”她说。
“怎么,和我一起上不得台面?”
她抬眼看向他,他也直直望进她的双眸。那人依旧是一双澄澈而含笑的眼睛,此刻正开口向她打趣着。
她不禁莞尔,“是怕你到时候麻烦。我怎么敢害了大明星的风评,是不是?忻乐。”
忻乐闻言轻笑,“哪算什么明星,小圈子知名罢了……倒是你,等这一季度剧院汇演结束,才是真正成为红人了啊。”
梧明好奇,“你怎么知道剧院汇演的事?”
“听朋友说的,”两杯咖啡被服务生端上来,他端起杯抿了一口,“据说你们舞团已经把宣传海报都设计好了,说等演出季一开始,就要立刻挂上呢。”
“太夸张了。”她嫣然一笑,同时却仿佛想起了什么,暗自皱了皱眉头。
“还是恭喜你。”他诚挚赞道,“毕竟你的舞姿真是广目无双,这次一定能够大放异彩。”
她被谬夸得脸颊红扑扑,急忙转移话题,“咳,不说我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嗯?我,稳步上升。”他抬头看了看她,复而垂眸,“活跃粉数量这一季度有增长,周边销量也不错。队里打算再吸纳些新鲜血液。总体来说都挺好的。
“是吗?那就好。”她轻轻地一挑眉,饮了一口咖啡,“我前几日看了你一场演出,总感觉你有些倦累。”
他端起的杯滞在了半途,闻言微叹,又把杯放下,“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她垂下眼睑,想了想,还是认真地说,“就是感觉,你的眼睛和笑容都不时流露出勉强。”
“哈,本来就是发科打诨,聊以解嘲的舞台技法罢了,”他一笑而过,低着头拨弄着匙子搅拌咖啡,“那有什么勉强、不勉强的。”
她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片晌,不远处的门被推开,几个顾客走进来。两人便相视一眼,同时靠里坐了坐。忻乐还习若自然地把帽衫的兜帽一拉,挡住了半边脸。
不过那几人只是外带了杯咖啡,一会的时间就离开了。
两人便如此缄默了一会。她看到忻乐把帽子摘下来,在逆光处可以看见他眼下不甚明显的青黑。他顺着她的目光,发现她在看他。他只是朝她笑了下,复而低下头去,好像手中咖啡是什么玉盘珍馐似的。
终于,似是再也受不住三番五次抬头看都会发现她在定定凝视他的那种目光,他作降一般举起双手,无奈对她开口,“好啦好啦,我刚才……确实没对你道出实情。若是说勉强,可能是有一点吧。有时候我会有些不在状态,每到这个时候就歇两天,等缓过劲来再去参加活动。”
“不止吧。”她轻叹了口气,这人依旧一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的独立自主的模样,让人时而气恼,“何止不在状态?如果连本身的热情都被凝结冷却,状态好或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话刚说完,就见他愣在那里半晌。昔前红润的唇色都有些泛白。
——这世界中、会有什么东西可以不论缘由与身份地、毫无征兆和例外地、逐渐而无法逆转地、冻结掉一个人的思维或情感,使之变得麻木不仁,直至宛如风中烛火、只余一丝破败的气息,最后彻底成为一具行将就木的行尸走肉的吗?
“你……你怎么知道?”他张口却有些结舌;原本是根据观察随口推测的话,此时却猝然被他默认,她见状也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言语。
——确实有。只不过被人言避如瘟神。故而,人们便给予了它一个“新现代主义”式的蠢名字,叫作“思维渐冻症”。
这种新时代的疾病,还没人能说清它到底从哪来,自然也暂时无法将其根治。市场中也应运而生形形色色的“渐冻疗法”,像是政府出资的周度烟花表演、新添的“个性化定制”闹钟、国剧院令人眼花缭乱的歌舞。纷纷籍籍、莫衷一是。
不过,这些疗法大部分都确实有着一种类似于“强心剂”的作用,可以暂时性地缓解渐冻症状。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任何患上“思维渐冻症”的人,其症状会愈来愈严重,从最初的终日乏味、无趣,发展到只能在高剂量的“渐冻药物”下短暂地体味作为一个人的诸乎如爱、激情、宁静或温暖的情感。
随后,其进行逻辑思考的技能会大大衰减,直到思维彻底跟随被麻木化的情感一同枯僵而浑沌不清。再之后,注意力会因为思维活动的衰弱而一并减弱,从中期的“泛散性”征候——不断地寻求更新式的、从而对己身而言尚未产生抗药性的疗法,到后期的“唯心性”症状——满心满眼只有更高剂量的疗法,即使此时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疗法可以让他们感觉好一些了。
最终,他们会如同瘾君子般渴求着“再来一点”、“再来一点疗法”,可已经深入骨髓的东西,怎么可能再深入一点呢?
——“你猜到了。”忻乐的声音击打在她的耳畔,她忽然觉得那声音很是陌生,但也只是一刹那,“又通过我的反应确定了。……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不撑着一派奕奕精神了,捧着杯子背靠着软沙发,放任手中淡淡温热透过杯壁传入掌中。而那副笑颜似是灿烂如初,细看却掩饰不住那隐约几分闷恹恹的神色。
……
“多久了?”
“很难说,从我发现到现在,一个半月吧。”
“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他抿了口咖啡,望向窗外街道,深秋时的金黄色阳光打在他脸庞,却未曾增添暖意,只是映亮了他眼中堪称淡然的冷滞,“现在只有咱们两个。”
她看见他眼中那抹灰暗在回望她时几乎悉数敛去,那暖阳映衬着双眸中复而闪烁着几分豁达疏朗,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与她初遇时那个开怀大笑着的快乐少年。
“嗯,怎么?”他放下杯子,提起一抹浅笑,询问她的端详。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我们刚遇见的那时候。”
彼时,午后的太阳炙烤大地,而树荫下一片小小的遮蔽处碰巧躲了两个乘凉的人。
儿那之后,他每一天都如初见时那般吵闹不堪,仿佛和朋友们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和发不尽的笑。她最初嫌弃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喧闹的人?后来熟悉后渐渐发现他原来是个很温柔的人。
尽管也很固执,固执地认为只要永远保持那一往无前的乐观,就能永远做那个阳光下笑靥如花的少年。
“……是啊,我也还经常回想起来。”他闻言,眼中扬起一分如旧的欢笑,“那时和你在一起时总觉得有一种很纯粹的快乐。”
……而现实却泼人冷水,曾几何时,她好似记得有谁对她说过,她那种不切实际的热情终会毁了她。
而还未待她的热情将她摧毁,现实却要剥夺他曾引以为傲的快乐。
不知何由,她忽然觉得嗓子里好像堵了张砂纸一样、略有窒息,还混杂着一种由胸腔泛滥开来的苦荼之味,一直向上升腾、扩散,直到逼达了喉咙,又涩又酸。
“你要不要歇一阵子?”她是指他的演艺工作。
“……我不能。如果我不做了,那些期待着我能带来更多快乐的人,他们会很难过的。”
梧明垂眸默然,耳畔仿佛还回响着他们曾经对话。
他说,他认为快乐是最具有感染力和生命力的情感,他要让大家都找到快乐。
她曾对这堪称幼稚的理想不以为意,直白指出,他能汇聚起的力量太小了,基本上很难做到。
而他回答,纵使他一个人的力量再弱,慢慢地也会聚沙成塔、积少成多。
……
实际上,她对于思维渐冻症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官方说法和花样百出的疗法上。只因为对她来说,那些令人回味无穷的疗法暂时仅仅是一堆杂音而已,不用担心也没必要担心。不过若是为了忻乐的话,花时间多了解和分析一些也不算什么。
“你之前送我的小闹钟被我扔掉了。不好用,吵得我做噩梦。”她没头没尾地道出一句话。
“哎?哦……”他惊讶了一瞬,很快找回了思路,“没事,我下次再送你个别的。”
“就是看来这销量榜排行也不可全信呀。”他眉眼弯弯,补充道。
……看来对于这类渐冻疗法来说,其中一个普遍特征就是在寻常人看来效果不佳,甚至只是噪音。如果真是这样,至少现在就可以大概区分“渐冻疗法”和普通的信息源。这样就能根据两者的差异找到更多渐冻疗法的通常特性。
不过其中有一个令人很难忽略的点,就是为什么所有的疗法都只能缓解渐冻,而无法将其根治,即使是在发展的中早期?
其中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它也许存在着某种可以令自身持续发展的惯式,而且是很难被外来阻力所打破的惯式。这就解释了为何它在有疗法作缓冲的情况下,也依然能够一骑绝尘、日行千里。也就是说,思维渐冻症很可能是一种作用在人身上的惯式,但却十分异常地难以用外力使其停止。
“你最近采取的疗法是什么?”她沉浸在万千思绪里,问得毫不含糊。
他回答,“就随便看看电影吧。电影院一直在重映的那几部,据说有点效果。”
“多看看书吧你,”她毫不客气地回复,“也别老浸泡在刻奇艺术啊。”
他轻哼一声,“为了那一瞬间的肾上腺素,哪还能有什么选择。”
……也许还可以从大脑机制入手。很明显地,思维渐冻症会使大脑的奖赏机制失调,使其日夜无聊、茫无所依。而如今的渐冻疗法本质是以被人为高度增强的欲望来刺激大脑的奖励系统,其后,被削弱的奖赏系统会对以往从未有过的种种盛况奇观做出正面反应,恍然间生出一种回归了未患病那时的情感尚且生机勃勃的错觉。
于是,这种对大脑而言额外的适配性与根深蒂固的习惯相结合,进一步刺激的欲望会迅速膨胀,而人则会不停依靠着这些饮鸩止渴、抱薪救火般的疗法来体味着生命的鲜活之感,直到在过多次的重复后,安慰剂效应被消耗殆尽、无法继续生效。
但旁的一切万物此刻也都变得难以下咽、味同嚼蜡。于进退两难之极,无望中似乎唯有通往继续刺激的方向、残留着隐约一抹最后的暗淡光彩。此谓之后期表征。
……“我说认真的,你有时间看看,会有用的。”她说。
“好,我会看的。”他释然一笑,朝她眨了眨眼。方才那种于二人之间略显悲怅而紧张的气氛霎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就算是最天衣无缝的惯式,也需要一个原初的切入点来应用到相应客体上。那么这个病症的起源究竟在何处呢?到底是因为哪一点,才使得有人感染了它,而有人视它若无物?
假设人是一堵墙 ,而渐冻是无孔不入的风,那么它的切入点便可以看作是墙上的缝隙。那么究竟是怎样的缝隙才是普遍存在于感染者身上,而在未感染者身上无关紧要的呢?
找到这个缝隙的本质特征,就能找到惯式能够发挥作用的条件。如果弄清楚它的条件,就能一刀切断,直接把惯式扼杀在摇篮,就连已经生效的惯式,都尚可出现一丝逆向的机会。
——“对了,今天和你出来,还是带着任务的呢。”她听见忻乐忽然开口道。
“嗯?”她尚且想着渐冻的事,只回了个单字。
“这个,是送给你的。”他递给她一把崭新的车钥匙。她接过一看,上面有个熟悉的字母标志。
她摇摇头推给他,“我不要。我有车。”
“不是我送给你的。是你父亲提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他又给推了回来,道出实情,“还说让你回去看看……开新车去他公司。”
她接过车钥匙放在一边,“行。”
“……他没能联系上你,你号码换新了,又知道我和你认识,就让我带给你。”
“嗯。”她回复了那个她最喜欢的汉字,以表示很有道理。
“你也该回去看看了。”她听见他哑然失笑。
……
“若你要执意去那什么舞校,以后出门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家女儿!”
彼时女孩脸庞还尚余青涩,多年来舞者的自尊却让她身板挺直,目中傲气同盛年相比只添不减。
“——你对一个孩子强加的所有意愿终究会毁了她!”
“——是你那不切实际的热情会毁了你!”
……
她笑了笑,原来当年他的预言并未成真。谁知道十几年后大家反而追寻起热情来了?
只可惜,妄图紧抓热情的人却只能看着它如同碎沙一般,越紧抓、越流走。
……等等,紧抓热情?
……所以那些渐冻者在紧抓的是什么?是刺激、还是欲求?如果是欲求,求于何物?以何为载体?肯定只能是以自己的热情,也就是最热爱的东西为载体了!
……自古自夸善泳者,溺毙于水;善饮者,醉死于酒;善战者,殁于兵戈。各以为好,反自为祸。
自始至终,人所憎恨与戒备的事物从不会杀死人,所钟爱与信任的事物却会杀死人!
无须害怕那些禁书的人,要恐惧的是有一天会失去任何禁书的理由;
不必耽心那些剥夺信息的人,要虑思人们在浩瀚如海的信息中被淹没,日益变得被动而软弱、无力而讽刺;
毋庸叹愀真理徒被埋没,要轸恸的是真理终会变为一场醉人心扉的、充满刺激与欲望的、有趣的娱乐。
而这,就是那道惯式赖以生存的罅隙,那一道让风抵巇而入的缝隙,让思维渐冻症得以生存的基本条件!
猝然发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她惊喜地倒吸口气,看来忻乐还是有可能治好的!
现在要做的只剩再多查找一些网上的资料,各处进行比对修正了。也许她的猜测并不完全准确,但至少,有了一个浅显易懂的基本观点不是吗?
嗯,就这样,等回家再好好查一查,初步推论难免有诸多谬误,不过等到她根据各种资料多遍排错后,总能有所收获……
她满意地抬起头,一下就对上了对面那人一双亮晶晶的专注看她的眼睛。
“嗯?”她心情不错,微笑着向他发出疑问。
他指了指她的杯子,她顺着一看,原来不知何时,搅咖啡的小勺被她不经意戳到了杯外,弄得桌上溅了几滴咖啡。
她轻咳一声,把勺子放回杯子里,讪讪问道:
“你……看我多久了?”
他有点可爱地拖着腮,看看表,也对她赧然一笑,“……挺久了吧。大概得有,五分钟?”
梧明一下有点该不知如何作答,突然间,她看见手旁有一把眼生的车钥匙,便忙不迭转换话题、跟他说道,“咦?你把你的车钥匙放我这干嘛?拿回去,弄丢了我概不负责哦。”
话说完,只感觉空气似乎凝寂了几秒。男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正疑惑着向他望去,就见他终是忍俊不禁、发出一声大笑。连几个店员都转头看向他们这桌。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看来这人好像不需要她刚刚这么担心啊!明明她是为了他才主动去踩这潭浑水,他会仿佛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这么开心?
“喂!”她有些受不了那种旁人的上下打量的目光不时扫射在身上,伸长手臂越过桌子去捉他的耳朵,“不许笑了!”
“好的,我不笑了,”他躲着她的魔爪,企图压下唇角,但很快失败,又笑作了一团,“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恶!!”她气红了脸,眼角扫过那把车钥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因此,她坐回座位,狠狠将车钥匙塞进包里,“我只是不小心忘了嘛。”
他闻言点点头,终于止住了笑。
“对了,要不要讨论下,一会儿去哪里吃晚饭?”这么闹过一场后,他看起来倒是轻松了不少,“你是想去川菜馆、还是最近流行的主题餐厅?”
“这个先放在一边,我现在要和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微微倾身;而对方也有样学样,还一把戴上了兜帽,一脸严肃、压低声音配合她说,“您请说。长官。”
于是,她便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会帮你。”
“我不喜欢自找麻烦,不过如果是和你有关,我一定会去做。”
“我会尽我所能去寻找解决渐冻的办法,你会等我吗?”
“希望你会。……如果你那时候还愿意的话。”
一口气说完,她感觉心头舒畅不少,没有看对方什么反应,只是自己低下头来继续搅弄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良久,于垂首闲思时、终是听得身前传来一声轻叹。
“——我会。但你可别让我等太久啊。”她讶然抬眸,即见他眸中似有着光彩闪烁,恍若漫天星子点缀了墨空,又似如一片萤火翩飞在霁夜。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约定。”他伸出小指来和她起誓。
……好幼稚,她上次勾小指还是在五岁。她如是想着,面颊却不经意浮现一分笑意。
等到两人立了誓,忻乐没有放开二人相连的手,顺势拉着她站了起来。
她疑问,“干嘛?”他用余下来那只手整理兜帽的帽绳,“走,吃饭去啊。”
她伸出另一只手帮他整理好,“你不戴口罩了?”
“不戴了,晚上没人看。”语毕,他又在她头上胡乱揉了两把,把一向柔顺的乌发弄乱。
“讨厌啊,”她急忙护住头发,“不要老动手动脚。”
“好。不动。”他笑道,迈开步子,拉着她朝咖啡馆外走去,“走啦。”
“等等,不行。”她一把拉住他,“还是得谨慎一点。你得这样……”她说着,在他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把他的帽衫拉链拉到最上头、盖住嘴巴。又把帽沿往下拉,盖住眼睛。
“好了!”她满意地说道,“现在伪装得很好,乍一看好像杰弗逊·霍普一样。”
他闷闷地发笑,晃了晃头,把眼睛露出来一些,而后用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奇怪眼神看向她,“可是这样我就看不见路了。”
“有我拉着你啊。”
她如是说道,表示这完全不是问题。
于是,她又把他的帽沿拉了拉,而后晃了晃他的手,“走呀。”
他还莫名地怔在原地,听她呼唤,才转头看向她,“……好。”
于是,两人相携走向黄昏的街道,均是一袭暗色衣装、身形高挑。
“……对了,顺便问一句,杰弗逊·霍普是谁啊?”
“哦,他是一个杀人凶手。杀害了两个人后,由于动脉瘤破裂而死在了监狱里,非常地阴森恐怖呢。”彼时,他们正一路穿过那些匆匆擦肩的人流,她说着,“他也是一袭黑衣、黑兜帽。大体就和你现在挺像的。”
“……”他沉默了两三秒。
“不好笑吗?”她疑惑道,“我还以为,我近年来讲笑话的水平显著提高了呢。”
4
直到当天傍晚,她坐在咖啡馆里等朋友来小聚时,还在拿着那枚玉镯摩挲。
这是一块十分漂亮的绿翡翠,秾郁得似如清晨时遍布雾霭的绿森林、透彻得仿若雨过后蔚蓝的晴天。这是前几日有人送给她的,因为很喜欢所以一直没有摘下来,可是,怎么才没戴两天就坏掉了呢?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她初步推测是从进剧院到离开剧院、这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她记得早晨洗漱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既然是在舞团的一段时间造成的损伤,那可以再把视线锁定在去寻找道具剑和跳舞的这两段时间。因为只有在那时候这镯子碰上过别的东西。在道具室翻箱倒柜肯定会碰到什么东西,跳舞时难免也与剑相碰。
既然如此,这道裂纹要么和道具室有关、要么和那把剑有关、要么和那段舞有关,要么和它们三个都有关。
道具室灰尘四布,不过令人庆幸地是还存在着摄像头,她可以去申请查录像,看看她都碰过什么东西;那把剑被她放置在舞室,她可以等下次排练时候仔细观摩下;那段舞除了有眼前幻象作干扰,其余算是她正常发挥。这样看来,仅凭分析,暂时还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突破口。
她思路沉寂了一瞬,无意识地摩擦着手中碧镯。若是用通常的方法来解释,那当然是不知何时被磕裂了。可怪就怪在她并没有机会这么大力去磕坏它。
不过,科学也告诉我们,不会有不存在来源的来者。力不会源于无处。
所以,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来者,到底是从何方来?
只要能锚定它源于何处,就能想出办法制于它;若是不能,那就只会受制于它。
至于办法则有很多。俗话说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只要能确定出处,就能找到对方的至少一项弱点。然后就能通过激怒或迷惑、来诱使其避开自己的长处,主动用自己的弱项与她本身的强项对抗。
所以现在的问题只有——那东西究竟来自哪?
总觉得答案近在咫尺,甚至曾与她擦肩而过似的。
可怎么就是想不出——
——等等,擦肩而过?
忽然一道寒芒般白光闪过脑海。宛如一道霹雳雷电,却煞是莫名寒意逼人。
……
“——梧明。”
她循声望去,是朋友已经进了咖啡馆内,正朝她走来。她把镯子放回了挎包里。
她点的咖啡原封未动,已经有些冷了。面前男人一身深色衣着,连帽衫的兜帽也还戴着。他落座后摘了帽子和口罩,随意拂去一滴额角汗珠。
“抱歉,让你等了会吧,我找了好几遍才找到这。”他说着,语气中不无歉意。
“嗯,没事。这里偏。”她淡淡回答,并不在意。
男人抬手唤来服务生点了杯咖啡,又顺便给她换了一杯热的。
“特意为你选的,人少一点。”她说。
“怎么,和我一起上不得台面?”
她抬眼看向他,他也直直望进她的双眸。那人依旧是一双澄澈而含笑的眼睛,此刻正开口向她打趣着。
她不禁莞尔,“是怕你到时候麻烦。我怎么敢害了大明星的风评,是不是?忻乐。”
忻乐闻言轻笑,“哪算什么明星,小圈子知名罢了……倒是你,等这一季度剧院汇演结束,才是真正成为红人了啊。”
梧明好奇,“你怎么知道剧院汇演的事?”
“听朋友说的,”两杯咖啡被服务生端上来,他端起杯抿了一口,“据说你们舞团已经把宣传海报都设计好了,说等演出季一开始,就要立刻挂上呢。”
“太夸张了。”她嫣然一笑,同时却仿佛想起了什么,暗自皱了皱眉头。
“还是恭喜你。”他诚挚赞道,“毕竟你的舞姿真是广目无双,这次一定能够大放异彩。”
她被谬夸得脸颊红扑扑,急忙转移话题,“咳,不说我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嗯?我,稳步上升。”他抬头看了看她,复而垂眸,“活跃粉数量这一季度有增长,周边销量也不错。队里打算再吸纳些新鲜血液。总体来说都挺好的。
“是吗?那就好。”她轻轻地一挑眉,饮了一口咖啡,“我前几日看了你一场演出,总感觉你有些倦累。”
他端起的杯滞在了半途,闻言微叹,又把杯放下,“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她垂下眼睑,想了想,还是认真地说,“就是感觉,你的眼睛和笑容都不时流露出勉强。”
“哈,本来就是发科打诨,聊以解嘲的舞台技法罢了,”他一笑而过,低着头拨弄着匙子搅拌咖啡,“那有什么勉强、不勉强的。”
她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片晌,不远处的门被推开,几个顾客走进来。两人便相视一眼,同时靠里坐了坐。忻乐还习若自然地把帽衫的兜帽一拉,挡住了半边脸。
不过那几人只是外带了杯咖啡,一会的时间就离开了。
两人便如此缄默了一会。她看到忻乐把帽子摘下来,在逆光处可以看见他眼下不甚明显的青黑。他顺着她的目光,发现她在看他。他只是朝她笑了下,复而低下头去,好像手中咖啡是什么玉盘珍馐似的。
终于,似是再也受不住三番五次抬头看都会发现她在定定凝视他的那种目光,他作降一般举起双手,无奈对她开口,“好啦好啦,我刚才……确实没对你道出实情。若是说勉强,可能是有一点吧。有时候我会有些不在状态,每到这个时候就歇两天,等缓过劲来再去参加活动。”
“不止吧。”她轻叹了口气,这人依旧一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的独立自主的模样,让人时而气恼,“何止不在状态?如果连本身的热情都被凝结冷却,状态好或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话刚说完,就见他愣在那里半晌。昔前红润的唇色都有些泛白。
——这世界中、会有什么东西可以不论缘由与身份地、毫无征兆和例外地、逐渐而无法逆转地、冻结掉一个人的思维或情感,使之变得麻木不仁,直至宛如风中烛火、只余一丝破败的气息,最后彻底成为一具行将就木的行尸走肉的吗?
“你……你怎么知道?”他张口却有些结舌;原本是根据观察随口推测的话,此时却猝然被他默认,她见状也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言语。
——确实有。只不过被人言避如瘟神。故而,人们便给予了它一个“新现代主义”式的蠢名字,叫作“思维渐冻症”。
这种新时代的疾病,还没人能说清它到底从哪来,自然也暂时无法将其根治。市场中也应运而生形形色色的“渐冻疗法”,像是政府出资的周度烟花表演、新添的“个性化定制”闹钟、国剧院令人眼花缭乱的歌舞。纷纷籍籍、莫衷一是。
不过,这些疗法大部分都确实有着一种类似于“强心剂”的作用,可以暂时性地缓解渐冻症状。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任何患上“思维渐冻症”的人,其症状会愈来愈严重,从最初的终日乏味、无趣,发展到只能在高剂量的“渐冻药物”下短暂地体味作为一个人的诸乎如爱、激情、宁静或温暖的情感。
随后,其进行逻辑思考的技能会大大衰减,直到思维彻底跟随被麻木化的情感一同枯僵而浑沌不清。再之后,注意力会因为思维活动的衰弱而一并减弱,从中期的“泛散性”征候——不断地寻求更新式的、从而对己身而言尚未产生抗药性的疗法,到后期的“唯心性”症状——满心满眼只有更高剂量的疗法,即使此时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疗法可以让他们感觉好一些了。
最终,他们会如同瘾君子般渴求着“再来一点”、“再来一点疗法”,可已经深入骨髓的东西,怎么可能再深入一点呢?
——“你猜到了。”忻乐的声音击打在她的耳畔,她忽然觉得那声音很是陌生,但也只是一刹那,“又通过我的反应确定了。……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不撑着一派奕奕精神了,捧着杯子背靠着软沙发,放任手中淡淡温热透过杯壁传入掌中。而那副笑颜似是灿烂如初,细看却掩饰不住那隐约几分闷恹恹的神色。
……
“多久了?”
“很难说,从我发现到现在,一个半月吧。”
“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他抿了口咖啡,望向窗外街道,深秋时的金黄色阳光打在他脸庞,却未曾增添暖意,只是映亮了他眼中堪称淡然的冷滞,“现在只有咱们两个。”
她看见他眼中那抹灰暗在回望她时几乎悉数敛去,那暖阳映衬着双眸中复而闪烁着几分豁达疏朗,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与她初遇时那个开怀大笑着的快乐少年。
“嗯,怎么?”他放下杯子,提起一抹浅笑,询问她的端详。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我们刚遇见的那时候。”
彼时,午后的太阳炙烤大地,而树荫下一片小小的遮蔽处碰巧躲了两个乘凉的人。
儿那之后,他每一天都如初见时那般吵闹不堪,仿佛和朋友们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和发不尽的笑。她最初嫌弃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喧闹的人?后来熟悉后渐渐发现他原来是个很温柔的人。
尽管也很固执,固执地认为只要永远保持那一往无前的乐观,就能永远做那个阳光下笑靥如花的少年。
“……是啊,我也还经常回想起来。”他闻言,眼中扬起一分如旧的欢笑,“那时和你在一起时总觉得有一种很纯粹的快乐。”
……而现实却泼人冷水,曾几何时,她好似记得有谁对她说过,她那种不切实际的热情终会毁了她。
而还未待她的热情将她摧毁,现实却要剥夺他曾引以为傲的快乐。
不知何由,她忽然觉得嗓子里好像堵了张砂纸一样、略有窒息,还混杂着一种由胸腔泛滥开来的苦荼之味,一直向上升腾、扩散,直到逼达了喉咙,又涩又酸。
“你要不要歇一阵子?”她是指他的演艺工作。
“……我不能。如果我不做了,那些期待着我能带来更多快乐的人,他们会很难过的。”
梧明垂眸默然,耳畔仿佛还回响着他们曾经对话。
他说,他认为快乐是最具有感染力和生命力的情感,他要让大家都找到快乐。
她曾对这堪称幼稚的理想不以为意,直白指出,他能汇聚起的力量太小了,基本上很难做到。
而他回答,纵使他一个人的力量再弱,慢慢地也会聚沙成塔、积少成多。
……
实际上,她对于思维渐冻症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官方说法和花样百出的疗法上。只因为对她来说,那些令人回味无穷的疗法暂时仅仅是一堆杂音而已,不用担心也没必要担心。不过若是为了忻乐的话,花时间多了解和分析一些也不算什么。
“你之前送我的小闹钟被我扔掉了。不好用,吵得我做噩梦。”她没头没尾地道出一句话。
“哎?哦……”他惊讶了一瞬,很快找回了思路,“没事,我下次再送你个别的。”
“就是看来这销量榜排行也不可全信呀。”他眉眼弯弯,补充道。
……看来对于这类渐冻疗法来说,其中一个普遍特征就是在寻常人看来效果不佳,甚至只是噪音。如果真是这样,至少现在就可以大概区分“渐冻疗法”和普通的信息源。这样就能根据两者的差异找到更多渐冻疗法的通常特性。
不过其中有一个令人很难忽略的点,就是为什么所有的疗法都只能缓解渐冻,而无法将其根治,即使是在发展的中早期?
其中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它也许存在着某种可以令自身持续发展的惯式,而且是很难被外来阻力所打破的惯式。这就解释了为何它在有疗法作缓冲的情况下,也依然能够一骑绝尘、日行千里。也就是说,思维渐冻症很可能是一种作用在人身上的惯式,但却十分异常地难以用外力使其停止。
“你最近采取的疗法是什么?”她沉浸在万千思绪里,问得毫不含糊。
他回答,“就随便看看电影吧。电影院一直在重映的那几部,据说有点效果。”
“多看看书吧你,”她毫不客气地回复,“也别老浸泡在刻奇艺术啊。”
他轻哼一声,“为了那一瞬间的肾上腺素,哪还能有什么选择。”
……也许还可以从大脑机制入手。很明显地,思维渐冻症会使大脑的奖赏机制失调,使其日夜无聊、茫无所依。而如今的渐冻疗法本质是以被人为高度增强的欲望来刺激大脑的奖励系统,其后,被削弱的奖赏系统会对以往从未有过的种种盛况奇观做出正面反应,恍然间生出一种回归了未患病那时的情感尚且生机勃勃的错觉。
于是,这种对大脑而言额外的适配性与根深蒂固的习惯相结合,进一步刺激的欲望会迅速膨胀,而人则会不停依靠着这些饮鸩止渴、抱薪救火般的疗法来体味着生命的鲜活之感,直到在过多次的重复后,安慰剂效应被消耗殆尽、无法继续生效。
但旁的一切万物此刻也都变得难以下咽、味同嚼蜡。于进退两难之极,无望中似乎唯有通往继续刺激的方向、残留着隐约一抹最后的暗淡光彩。此谓之后期表征。
……“我说认真的,你有时间看看,会有用的。”她说。
“好,我会看的。”他释然一笑,朝她眨了眨眼。方才那种于二人之间略显悲怅而紧张的气氛霎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就算是最天衣无缝的惯式,也需要一个原初的切入点来应用到相应客体上。那么这个病症的起源究竟在何处呢?到底是因为哪一点,才使得有人感染了它,而有人视它若无物?
假设人是一堵墙 ,而渐冻是无孔不入的风,那么它的切入点便可以看作是墙上的缝隙。那么究竟是怎样的缝隙才是普遍存在于感染者身上,而在未感染者身上无关紧要的呢?
找到这个缝隙的本质特征,就能找到惯式能够发挥作用的条件。如果弄清楚它的条件,就能一刀切断,直接把惯式扼杀在摇篮,就连已经生效的惯式,都尚可出现一丝逆向的机会。
——“对了,今天和你出来,还是带着任务的呢。”她听见忻乐忽然开口道。
“嗯?”她尚且想着渐冻的事,只回了个单字。
“这个,是送给你的。”他递给她一把崭新的车钥匙。她接过一看,上面有个熟悉的字母标志。
她摇摇头推给他,“我不要。我有车。”
“不是我送给你的。是你父亲提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他又给推了回来,道出实情,“还说让你回去看看……开新车去他公司。”
她接过车钥匙放在一边,“行。”
“……他没能联系上你,你号码换新了,又知道我和你认识,就让我带给你。”
“嗯。”她回复了那个她最喜欢的汉字,以表示很有道理。
“你也该回去看看了。”她听见他哑然失笑。
……
“若你要执意去那什么舞校,以后出门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家女儿!”
彼时女孩脸庞还尚余青涩,多年来舞者的自尊却让她身板挺直,目中傲气同盛年相比只添不减。
“——你对一个孩子强加的所有意愿终究会毁了她!”
“——是你那不切实际的热情会毁了你!”
……
她笑了笑,原来当年他的预言并未成真。谁知道十几年后大家反而追寻起热情来了?
只可惜,妄图紧抓热情的人却只能看着它如同碎沙一般,越紧抓、越流走。
……等等,紧抓热情?
……所以那些渐冻者在紧抓的是什么?是刺激、还是欲求?如果是欲求,求于何物?以何为载体?肯定只能是以自己的热情,也就是最热爱的东西为载体了!
……自古自夸善泳者,溺毙于水;善饮者,醉死于酒;善战者,殁于兵戈。各以为好,反自为祸。
自始至终,人所憎恨与戒备的事物从不会杀死人,所钟爱与信任的事物却会杀死人!
无须害怕那些禁书的人,要恐惧的是有一天会失去任何禁书的理由;
不必耽心那些剥夺信息的人,要虑思人们在浩瀚如海的信息中被淹没,日益变得被动而软弱、无力而讽刺;
毋庸叹愀真理徒被埋没,要轸恸的是真理终会变为一场醉人心扉的、充满刺激与欲望的、有趣的娱乐。
而这,就是那道惯式赖以生存的罅隙,那一道让风抵巇而入的缝隙,让思维渐冻症得以生存的基本条件!
猝然发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她惊喜地倒吸口气,看来忻乐还是有可能治好的!
现在要做的只剩再多查找一些网上的资料,各处进行比对修正了。也许她的猜测并不完全准确,但至少,有了一个浅显易懂的基本观点不是吗?
嗯,就这样,等回家再好好查一查,初步推论难免有诸多谬误,不过等到她根据各种资料多遍排错后,总能有所收获……
她满意地抬起头,一下就对上了对面那人一双亮晶晶的专注看她的眼睛。
“嗯?”她心情不错,微笑着向他发出疑问。
他指了指她的杯子,她顺着一看,原来不知何时,搅咖啡的小勺被她不经意戳到了杯外,弄得桌上溅了几滴咖啡。
她轻咳一声,把勺子放回杯子里,讪讪问道:
“你……看我多久了?”
他有点可爱地拖着腮,看看表,也对她赧然一笑,“……挺久了吧。大概得有,五分钟?”
梧明一下有点该不知如何作答,突然间,她看见手旁有一把眼生的车钥匙,便忙不迭转换话题、跟他说道,“咦?你把你的车钥匙放我这干嘛?拿回去,弄丢了我概不负责哦。”
话说完,只感觉空气似乎凝寂了几秒。男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正疑惑着向他望去,就见他终是忍俊不禁、发出一声大笑。连几个店员都转头看向他们这桌。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看来这人好像不需要她刚刚这么担心啊!明明她是为了他才主动去踩这潭浑水,他会仿佛发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这么开心?
“喂!”她有些受不了那种旁人的上下打量的目光不时扫射在身上,伸长手臂越过桌子去捉他的耳朵,“不许笑了!”
“好的,我不笑了,”他躲着她的魔爪,企图压下唇角,但很快失败,又笑作了一团,“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恶!!”她气红了脸,眼角扫过那把车钥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因此,她坐回座位,狠狠将车钥匙塞进包里,“我只是不小心忘了嘛。”
他闻言点点头,终于止住了笑。
“对了,要不要讨论下,一会儿去哪里吃晚饭?”这么闹过一场后,他看起来倒是轻松了不少,“你是想去川菜馆、还是最近流行的主题餐厅?”
“这个先放在一边,我现在要和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微微倾身;而对方也有样学样,还一把戴上了兜帽,一脸严肃、压低声音配合她说,“您请说。长官。”
于是,她便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会帮你。”
“我不喜欢自找麻烦,不过如果是和你有关,我一定会去做。”
“我会尽我所能去寻找解决渐冻的办法,你会等我吗?”
“希望你会。……如果你那时候还愿意的话。”
一口气说完,她感觉心头舒畅不少,没有看对方什么反应,只是自己低下头来继续搅弄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良久,于垂首闲思时、终是听得身前传来一声轻叹。
“——我会。但你可别让我等太久啊。”她讶然抬眸,即见他眸中似有着光彩闪烁,恍若漫天星子点缀了墨空,又似如一片萤火翩飞在霁夜。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约定。”他伸出小指来和她起誓。
……好幼稚,她上次勾小指还是在五岁。她如是想着,面颊却不经意浮现一分笑意。
等到两人立了誓,忻乐没有放开二人相连的手,顺势拉着她站了起来。
她疑问,“干嘛?”他用余下来那只手整理兜帽的帽绳,“走,吃饭去啊。”
她伸出另一只手帮他整理好,“你不戴口罩了?”
“不戴了,晚上没人看。”语毕,他又在她头上胡乱揉了两把,把一向柔顺的乌发弄乱。
“讨厌啊,”她急忙护住头发,“不要老动手动脚。”
“好。不动。”他笑道,迈开步子,拉着她朝咖啡馆外走去,“走啦。”
“等等,不行。”她一把拉住他,“还是得谨慎一点。你得这样……”她说着,在他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把他的帽衫拉链拉到最上头、盖住嘴巴。又把帽沿往下拉,盖住眼睛。
“好了!”她满意地说道,“现在伪装得很好,乍一看好像杰弗逊·霍普一样。”
他闷闷地发笑,晃了晃头,把眼睛露出来一些,而后用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奇怪眼神看向她,“可是这样我就看不见路了。”
“有我拉着你啊。”
她如是说道,表示这完全不是问题。
于是,她又把他的帽沿拉了拉,而后晃了晃他的手,“走呀。”
他还莫名地怔在原地,听她呼唤,才转头看向她,“……好。”
于是,两人相携走向黄昏的街道,均是一袭暗色衣装、身形高挑。
“……对了,顺便问一句,杰弗逊·霍普是谁啊?”
“哦,他是一个杀人凶手。杀害了两个人后,由于动脉瘤破裂而死在了监狱里,非常地阴森恐怖呢。”彼时,他们正一路穿过那些匆匆擦肩的人流,她说着,“他也是一袭黑衣、黑兜帽。大体就和你现在挺像的。”
“……”他沉默了两三秒。
“不好笑吗?”她疑惑道,“我还以为,我近年来讲笑话的水平显著提高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本来没笑,听她这话后反倒笑出了声。
“谢谢,”她微笑,“不过你也太给我面子了吧。”
“不是。”他擦了擦笑出的泪水,“我是被你尬笑的。”
“……”这回轮到她无言了。她的笑话真有这么冷吗?
……
此时,正是人声鼎沸、不绝于耳,车水马龙、往来不息。而两人手拉着手、穿过了一道道繁忙的十字街口,向着街尾处的餐厅走去。
一路上梧明又执着地讲了好几个她觉得还不错的笑话,弄得忻乐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走一边乐得直往她身上倒,她还得不时扶住他。连路过的人都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不过她却鲜少地没太在意。彼时,时间似乎一下走得慢了,她眸中只是倒映着少年的那张开朗的笑脸。
……只不过,如果他不要每当她说完,就在大笑后补上一句“我又是被你尬笑的”,就好了。哎。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本来没笑,听她这话后反倒笑出了声。
“谢谢,”她微笑,“不过你也太给我面子了吧。”
“不是。”他擦了擦笑出的泪水,“我是被你尬笑的。”
“……”这回轮到她无言了。她的笑话真有这么冷吗?
……
此时,正是人声鼎沸、不绝于耳,车水马龙、往来不息。而两人手拉着手、穿过了一道道繁忙的十字街口,向着街尾处的餐厅走去。
一路上梧明又执着地讲了好几个她觉得还不错的笑话,弄得忻乐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走一边乐得直往她身上倒,她还得不时扶住他。连路过的人都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不过她却鲜少地没太在意。彼时,时间似乎一下走得慢了,她眸中只是倒映着少年的那张开朗的笑脸。
……只不过,如果他不要每当她说完,就在大笑后补上一句“我又是被你尬笑的”,就好了。哎。
5
彼一时,适逢深秋的午后,似火的骄阳将星罗棋布的一幢幢摩天楼映照出绚丽的光彩。
梧明刚刚从地铁站台出来,一时间、明媚的阳光乍地晃入眼,她不自觉压了压帽檐。接着,她随着人流穿过了拥挤的马路口,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落座于中心区的商业大厦,远远看去,只见擦洗得一尘不染的数扇落地窗正被骄阳映射出一片炫目的紫蓝色虹光。
她一路畅行无阻地进了正门,还顺便欣赏了下门边靓丽的绿化设施。平常来讲,这些被隔热玻璃保护起来的植被可是不常见的。
跨进了正门后,她便被引进了来宾休息室,一位彬彬有礼的接待员向她问道:“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叫梧明。梧桐的梧,日月明。你可以查一下有没有。”
她坐在休息室的柔软小扶手椅上,当前台在查电脑的时候,一转头看到了右手边的镶板墙面上悬挂的洛可可式大型时钟,以及被内嵌在木头书架中的、四周还垂着几支奇异的藤蔓植物的彩色大屏电视机——没有播放节目,正在初始菜单页面反复循环。
她收回目光,摘下平沿帽,室内开足了的冷气刹那间一丝一缕地灌入发间。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吗?”恍神闲思之时,一声招呼让她抬眸看向来人,“我们这里有咖啡、茶,以及您喜欢的所有种类的无酒精饮料。“
她眨眨眼,“咖啡就好。”
“请问您要几倍浓缩咖啡?双倍浓缩可以吗?需要什么调味品或者拉花吗?”
她正纵目端详着墙面一幅凡高的《奥维尔教堂》复制品,闻言视线一顿,转回到还站在面前的接待员身上。
对方见她投来视线,补充道:“都是从南美进口的阿拉比卡豆,很不错的呢。还是说您更喜欢南非进口的罗布斯塔豆?”
少顷,她对接待员微笑着摇摇头,“不用了。劳烦你帮我倒杯白开水吧。”
语毕,揣在衣兜里的手机震了震。她掏出来扫了一眼,是舞团刚发来的这周的排练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的,连钢琴师和音效助理都没放过……看来团里是打算一直忙碌到演出季结束了。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朋友的寥寥几句闲聊。
那杯白开水很快被拿了过来,幸好这次接待员没有再问她是要大杯、中杯、小杯,陶瓷杯、玻璃杯,还是纸杯。她端起抿了一口,与此同时,前台也刚好叫了她的名字。
她走过去一看,那人递给她一张表格,“您填一下这个呢,我们没有查到您的预约记录。”
她蹙了蹙眉,她应邀来和老爹商讨不知什么要事,但由于双方并没有彼此联系方式,临门时反倒被拦在了外面,她看了眼预约单,“这个还要等上几天的。”
“来宾都会上报的。”
前台又说了一遍,要她填写预约表。也不知前台查询预约名单时有没有注意过,“梧”这个姓氏确也并不多见。
她扭头,透过接待室的一扇洁净的玻璃窗,看到不远处的电梯间一旁还伫立着几个安保。回忆起上一次来的时候,她好像是直接坐了电梯上去的。没成想经过了短短几年,这里变化倒是蛮大。
——譬如,那几束不知从哪淘来的、好像下一秒就能演出一部《人猿泰山》续集一般的垂挂着的藤蔓,还有那完全不搭的,巴洛克艺术式的家居、与后印象派的画作混杂在一起的,令人惊奇的内饰风格。
大概,只是哪个前卫的艺术室内设计师的灵感闪现吧。毕竟,如果连杜尚的小便池都可以称作现成品的艺术的话,那为什么这间令人语滞的接待室不能称为逗噱的艺术?
回过神来,前台还在让她填预约表。她感觉到有些头痛了,难道今天就进不去这办公室了?可她并不想以后再跑来一趟。……该怎么办呢?
她眉头一蹙,手指无意间划过衣兜,忽而计上心来。她表示让前台稍等,随后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刚刚瞟过一眼的聊天软件,素手划过几个无用的灌水群聊,点进了五分钟前收到的一条新消息。
……“明儿,在做什么呢?吃过午饭没有?”……
她没回,直接给他打了个语音通话。料想到他五分钟前还在线——果然很快便接通了。
接通后,通话中传来对方有些惊讶的声音,“……明儿……”
她将手机举到耳边,先是简短地回复了他刚发的消息,而后直入正题:“我今天来公司了,吃过午饭了。但是有一个问题,我现在进不去公司。”
那人“啊?”了一声,紧接着说道,“怎么会进不去呢?门卫不让进停车场?”
她按了按眉心,“不是。是前台不放。我以为你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但实际上还要预约的。”
他似乎很诧异,“还要预约?为什么。我以为你父亲都提前打点好了呢。”
“我哪知道他怎么弄的。你有他联系方式吧,发我下,我问问什么情况。”
“没事,不用,”她听到他说,“你把电话给前台,我来跟她说,试试让她直接放你进去。”
梧明挑挑眉,有些不置可否,但还是依他说的做了。
通话没开扬声器,她便继续无所事事地顾盼着那些风格各异的油画。片晌后,她蓦地听见了一声惊呼。
她扭头,就见前台捧着手机的手颤巍巍的,脸上激动的神色似乎难以抑制,“……忻乐,我是你粉丝呀!……”
她垂眸笑了笑,又将目光移回了一幅高更的《我们从何处来?……》的后世仿作上。
……看来,他这是手到病除了呀。这倒是显得她像个死读书的了。
于是,待到她接回手机后,已经可以顺着电梯直上顶层了。到了目标楼层,她下了电梯,将手机装进口袋,顺手把刚才用过的酒精湿巾丢进了垃圾桶。
经过走廊便是办公室了。门开着,她敲了敲便直接走了进去。
办公桌前的男人还在通着电话,示意她先坐。
她也好多年没来过了,不由得细细打量了两眼。实话说,这里的装潢倒是比来宾休息室要正常许多。
工作空间很宽敞,基本上不离深色的设计,相比浅色更显奢华。不远处还有一排书架,书架边是一张小茶几和一套舒适的皮沙发,给人以私人化的观感。除此以外,她正对的那面墙上还挂着一副笔走龙蛇的“马到功成”书法作品,霎时让整间办公室都洋溢出一股成功的气息。
待到男人打完电话,朝她一招手,“坐啊,不用拘谨。来杯茶水吧。”
说着,他提起手边的茶壶,用水烫一烫茶具,给她倒了一小盏金红的茶水。
“都是新的,没人用过。茶叶也是前两天刚从江南那块儿邮过来的。”他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尝一尝,怎么样?”
她喝了一口,“挺好的。”
“……新车开得还习惯吗?”他似乎只是随意唠两句家常。
梧明抬眸看了他一样,丝毫没打算拐弯,“还没试过呢,我是坐地铁来的。”
他语气有点惊讶,“不喜欢新车吗?”
“以前的车子也还能开啊。”
此话一出,明显感觉气氛稍显沉默。她突然想起来,一直以来他就对她那辆旧车颇有微词,总是千方百计地暗示她赶紧换掉。
他一贯偏爱光亮整洁的新车,嫌弃她的车子总是覆着路边飞溅的尘土。他也看不惯那老旧落后的款式,可实际上,这车其实并不落后,四缸发动机,最大功率一百八十匹,最大扭矩两百多牛米,还是手自一体呢,这放在当年可是很时髦的。
二人片刻间默然无言。她索性直接转换了话题,“不如还是说说,这次让我回来是有什么要事吧。”
他便悠悠地喝了口茶,也不闲唠了,开口道:“这次让你回来,其实也不是很大的事,不过我想还是要听一听你的意见。”
她表示让他继续说。
“嗯……江钧这孩子你认识吧,他是你的朋友,对吧?”
“嗯。”她点了点头,发出疑问,“他怎么了?他出事了?”
“啊不不不,”他摆摆手,“暂时还没有。好着呢。”
“哦。”
“——这孩子啊,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又喝了一口茶,依旧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
她看向他的眼神则越发古怪。到底是什么事啊?
“所以呢?”
“所以,前几日他来向我提亲,还带了聘金和一部分附加礼金。我同意了。”
“——哈??”
纵使她一直以来认为自己的承受能力足够强,这件事还是一时间给了她不小的冲击。她都没发现她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等等……你说——你说——”
“——梧明,你要知道,咱们老梧家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几十年,如今唯一剩下的对手便是江家的公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现在,既然江家也有这份心,那真可谓强强联手、珠璧交辉啊。
……不过,我想还是要考虑下你的意见。不知你意下如何啊,梧明?”
她尚且沉默不语,只是那双平日素来清明的眼睛难得地呆滞了一会。直到她感觉自己心里已经差不多接受这个事实了,才斟酌着开口:
“……我没什么意见。你开心就好。”她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便坐了下来,担心自己不够诚恳,又补充道,“……祝你们幸福。”
……这,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在她已经离开妈妈十余年后,她又要有一任新妈妈了?还是她的故交好友?这以后究竟该怎么相处啊……她眉头都快绞在一起,最终还是决定祝福他们。也许这就是真爱的感觉吧。
“——我们?”对面却一愣,“不是你们吗?”
她也一愣,“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刚刚不是说了,他来向我提亲吗?!”他吼道。
“对啊,你说他来向你提亲,然后你也同意了?”她也烦躁了。
他揉着眉心,气得连茶都喝不下去了,刚拿起来杯子,又重重放下。
梧明也有些生气,怎么突然又和自己有关系了?她一口把有些凉掉的茶水闷掉,并不太想说话。
“看看这个。”他静坐了一会儿来平复呼吸,接着从一旁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皱巴巴的棕色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她蹙着眉,拿起文件袋,拆开来。本以为里面会是一些数据资料之类,没想到却是……
“……《股权转让协议》??”最上层的一张白纸黑字的协议、让她有些震惊。
“还有呢。”对面那人又继续喝茶了,还给她又倒满一杯。
她便一张张看下去,眉头却随之愈蹙愈深。同时,心绪也慢慢跟着沉了几分。
看完后,她把文件放在了桌上。缄默不言。
“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他问道。
“嗯。何止是明白。”她呛了他一句。
她看到了,那份协议的受让人一栏清楚地写得是“梧明”。
“江家可以给你百分之五的股权。还有这些抵押债券和长期国债。”他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继续说着。
“我要股权毫无意义。”她如实评价道,语气有些冰冷冷,“我又不可能去参与公司的经营,纵使有着股东的身份,等到年末利润分配的时候,人家要是看不惯我分割股权,一样有办法转移利润。分红一样到不了我手中。”
他摸了摸下巴,“哦?所以……”
“如果这真是要给我的话,“她指了指桌上的那些书文,轻笑了一声,“我想我会拿到股市上套现。不过可惜了,这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说完,她把那份协议和其他材料推回到他面前,自己则转眼望向玻璃窗外。
从顶层看去,下面的车水马龙都好像一只只小蚂蚁似的。不知他们有无某刻、曾抬头看过。或是有无某天曾预想过会有她这样的人,会这般百无聊赖地默默注视着那些好似也永远不会抬头看向她的他们。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着,如果有个姐姐或者妹妹的话,这任务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她身上,她就可以不用去了。
就可以一辈子做一个懒洋洋的米虫,每天只会下下棋、读读书。还可以一直跳舞,跳到老。也不用和他去名利场上虚与委蛇,也能不用去参加其他太太的聚会。也不用去……
……可她不能。她是长女。
梧家到底也没亏待过她,这个面子她必须得给。况且江钧还是……她多年的朋友。
想到这里,她嗤笑了一声,突然感到鼻子酸酸的。
她想起来他当初还鼓励她去跳《宝剑锋》。她当时还很开心,觉得对方是真的支持她的。没成想,她真心把他当朋友,他却只是拿她当作棋子。……当作一颗扩展事业范围的棋子。……
还记得那晚的烟花夜,他曾轻轻地把那只尚且还没被她弄坏的手镯戴上她手腕,她起初还嫌弃说更习惯手表,后来却是没一会儿就喜欢得不想摘下来了。
——那就别摘下来了。以后都不要摘下来了。
烟火嗡鸣着飞上天空,继而爆裂开来。那声音纵使万分喧嚣,她还是听清了这句话。
——幼稚。
——那你同意了?
——可以,反正我也确实很喜欢。
当时,她还以为镯子只是朋友间的礼物,可现在看来她明显是错了。而那曾于一瞥时令她生出几分动容的、漾在他瞳中的那抹温情,也大体是一并看错了吧。
……
“……是吗。”面前的梧家老总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这还是他跟我说,感觉你好像更喜欢长远点的承诺。所以才说服了其他股东放弃了认购权,还特地选购了这些长期债券。”
“嗯,没错。你说的对。”她只是随便应和了几下,平静下来情绪,“……定的什么时候?”
“什么?”他似乎没理解。
“我问,订婚宴是什么时候。”
对面那人先是一怔,而后付之一笑。
“好啊,好啊!梧明,既然你没什么意见,那就在下个月订婚吧。年底前兴许还能完婚嘞。”
“为什么这么仓促?”她感到疑惑。
“嗯……告诉你也没什么,”他眯着眼睛看向她,“今年公司有个大项目。现在就等着年底的招标了,要是能拿下,那明年咱们可就青云直上了。”
她轻哼,“纵使没有婚约,以我们的资质,中标哪成问题。”
“不,先让两家的联合尘埃落定,我们就万无一失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她便说,“行,那婚宴你们筹划。不过要安排到演出季结束之后。”
此言一出,乍然间,空气中扬起一片莫名的凝滞之意。
她心有所感,抬眸看向那人,正巧与之对视。电光火石间,好似有几分无声尘嚣于之中往来,紧接着不知谁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寂:“抽不出一点时间来吗?”
“我能抽出时间,但抽不出重心。我不能同时顾虑到演出季和婚礼,要让二者兼得几乎是不可能的。”
况且,这次还是要复演《宝剑锋》呢。她心中想着。
“和你的时间安排错开呢?”
“那就太赶了。不只有一场演出,首演后,可能还会再去其他地方巡演。除非让我带着舞台妆、赶着高峰期的班车到宴席上亮相。”
……错开时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在这种千钧一发之际,她不想再让旁的事情搅了她排练的节奏。而且,这次和上回不一样,这次她们有赞助了!虽说由于之前的镯子事件,使她仍有些疑虑,但对于这个机会而言,她们却绝不能放过。她不能,团里也不能。
……她一定要演好《宝剑锋》。
于此,桌旁两人再一次陷入无声之中。
少时,他深深地叹息一声,开口道,“梧明……明儿。我知道这对你有些不公平,不过你为了我们的事业所作出的奉献都是很光荣、也很高尚的。你知道吗?其实我很——”
“那我的事业呢?”她打断道。
他扬了扬眉毛,嘴角翕动两下,最终还是轻轻地笑了,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实的不解,“你的……事业?”
说罢,他似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用手掌扶了扶额头,随而发问道:“你是指,你的职业舞蹈工作?”
她有些怔住了,一瞬间,旧日记忆恍然现于眼中、响于耳畔。
……“当初送你去学跳舞,是为了让你培养气质,往后若是谈起谁家女儿学过舞蹈,也争面子。可要是说谁家女儿是职业跳舞的,那就是丢面子了知道吗!”
……“你要是非得去那什么舞校,以后别再跟别人说你是我家女儿!”
故而,车子要奢华、整洁,办公室要空旷、舒适、私人化,包括送儿女去学音乐和舞蹈,从而更好的融入所谓“上层”的圈子。好似不从更高的阶级符号中贷来地位,他们便会惶惶不知其所。
而那些儿女们,一旦他们的热情过了头,就足以使人贻笑大方了。因为小姐们从不作职业舞者,职业舞者只是“伶官”。
……
“——不如就让替补去演吧,反正也不止一场演出不是吗?你还可以在后续演出里再上台……”一声呼唤将她驱回现实。
她定了定心神,忽而笑了一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想看的不仅是《宝剑锋》?而且是’梧明’跳的《宝剑锋》?”
“不过现在也没必要纠结了,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与他对视良久,最后起身离座。
“等等,你站住!”
她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却未曾转身。
“……今日见你,我还欣喜了片刻,想着这些年来,你总算变得成熟懂事不少。没料到,你是一点没变。
“我问你,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理性去思考,而不是沉溺于某些虚幻而无用的热情?
“你难道觉得作江家夫人难道不好吗?难道这么多归于你名下的长期债券还不够好吗?你早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你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让你从那虚无缥缈的舞蹈热情中解脱出来,从此走上条开满鲜花的康庄大道呢?”
室内静默了一会儿,直到她开口打破这僵局。
“金边债券固然好。康庄大道更好。我当然知道。”她背对他开口道,却并未回头,“可你却忘了考虑一件事情。”
“也许我只是不在乎呢。”
她快步向门口走去,拉开门时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虽然不知道你请来的设计师有何高见,不过我还是给你提个醒。”
“别在休息室里挂很多幅大师的复制品和仿作。选些纸版画也好。只要是原作。这样至少能让你们的艺术品味显得没那么无可救药的附庸风雅。”
顺便,也应该培训下员工的礼仪。因为,接待员不需要像推销员一样向别人展示自己有多少件好商品。……
实不相瞒,这种类似对于富裕阶级的粗劣模仿有时简直戏谑。不过也有人言: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既然如此,也无怪乎人群总是如滚滚云涛般翻涌而上,纷纷披挂上某一“更高级”的符号,刹那将自己与他人成功的范式混合为一,便短暂地弥补了自以为地位无足轻重的失落,并在那一刻恍然感到成为了一个人物。
可是,若是有人选择艺术为包装自己的符号的话,那他可就要时刻小心堤防了。
因为,艺术是贯爱与人开开玩笑的。你和艺术相处久了,最后便会发现,原来但凡试图去成为一个不属于它本身事物的事物,最后都只能沦为他物的一件赝品。
而赝品,本是无过无功、不咎不誉。它亦可拥有高超的本领与精妙的技法,也可得到藏家的竞相出价。除却唯一一样东西,它似乎什么都没失去。
而那恰恰是她唯一曾在乎过的东西。
……
彼时,她说完后,也没再听见身后传来任何声音。她便离开了办公室,穿过走廊,进了电梯,趁着电梯载她下降时,她还打了个网约车。
很快,那些高处看去只有芝麻大小的小黑点们就会变成与她擦肩的陌生人了。她如是想着。不知为何,她反倒觉得轻松不少。
过了一会儿,电梯终于到了目标层,慢慢停了下来。她便走出了电梯间,一路向公司大门走去。
刚离了公司,她打的车也到了。待到拉开车门,坐上座位,闭上双眼,感觉到车子开始向前缓缓行进时,她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睁开双眼,漠然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距离只身赴往舞校而离家的那一年,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呢……
彼时,年少风发意气,只顾逍遥岁月。哪知岁月好似一壶烈酒,灌下喉头尚未消愁,不思量间又上心头。
至若,那些本该早已消逝的陈年俗事,却只要一曲高歌的时间,就可如滔滔江水般再度于心头翻涌。
而今,蜿蜒曲折兮十余载、弹指而过,其疾如风、迂如蛇。越若一想起,又好似从未真正改头换面、更弦易辙。
好似,曾随风消逝的唯有青春,而徒留下来的,却是深藏心底的烦扰。
……
6
彼时,正是一年六月中。艳阳寥落、晴空连绵。
而每至星子疏朗的夜晚,劲风凛冽、催寒彻骨。
户外,呼啸的风刮在窗外的杨柳树上,杨柳的枝条霹沥沥地打在窗上,声声作响;
室内,壁炉中生的火带出一股浊臭的味道,幽幽飘散在鼻中。
而炉旁的小沙发上,慵懒卧着的女孩慢慢地又翻了一页书。
红彤彤的明彻火光映在她眼中,也映亮了脸庞。她相貌平平,生得一双削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平淡无味。唯有一双眼睛高悬面中,晶亮似钻、黑白分明。
彼时,屋内炭火噼啪的声响与户外的风雨声合奏出一曲极妙的交响曲,甚至足以比肩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动听非常。
而正当她有些困倦欲睡时,她猛觉被压在身下的手机震了一震。
她揉了揉眼,打个哈欠,将其从沙发上摸索出来,一看,发现有一条新消息:
——下周期末考,你会来吗?
她一看,原来是好朋友的询问,便敲下几个字回复她:
——来。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快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对方答道:
——好。正要睡呢。
——晚安。
她笑了笑,也回了个“晚安”,却是蓦然睡意全无。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却不小心扫落了桌上几本书。书本顷然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她便只好一本本捡起来。有几本笔记,还有一本是福柯的《规训与惩罚》,最后一本是尼采的《权力意志》。
她把书复而放好,接着便窝在沙发上、抱着双腿,愣愣地发呆。
久之,她敲敲脑袋,还是从堆在脚边的一小摞书中抽出了一本地理必修教材,皱着眉头,随便翻开了一页。
此时,窗外的气象变得愈发恶劣,狂风仿佛在裂啸一般,直教草木折腰狂舞。
……
她又翻了几页,随着那纸墨的气味透过鼻腔传入脑海,她终于还是放下了那本教科书。
听闻一声微不可差的叹息,她复而翻开那本《权力意志》,而里面夹着的一纸笔记猝然掉了出来。她拾起一看,微愣了愣。
这本书是不久前在图书馆借的,当时她倚着书架看了许久,只觉心潮澎湃。而直到感觉脚有些发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傻站着。及待回了座位,她便潦草地写下了这张纸条,随手夹在书里。
透过昏黄的炉火,那字条上写着如是几句话:
……“同类的思想如同头顶璀璨的星空,
照耀我贫瘠的灵魂。
所以告诉他只需要相信自己就好,
这样才能保持清醒。”……
……
这段话,她并非写给自己,实际上,她是写给尼采。虽然他注定是读不到了。
她笑了笑,又翻开笔记本。那里面的大部分内容也是她在图书馆写下的。有一则关于福柯作品中提出的“全景敞视主义”的抄录很有趣:
……“对于灵魂的控制不会与对肉体的控制相分离,而只会增强后者的力量。对灵魂的控制与对肉体的控制最终以规训的方式合一。
人体是权力的对象和目标……是被操纵、被塑造、被规训的。
边沁设计的全景敞视建筑,曾为规训社会提供了最好的制度形式。它运用建筑学和光学设计出了最佳的微观权力机制:“观看”与“被观看”的二元统一体。其被隔绝、被观察的状态可能永远存在。尽管监察行为不连续,但人们永远活在被监察的连续状态之中。
而全景敞视建筑逐渐抽象成为了全景敞视主义,使得规训体制的普适性和功能性进一步增强,规训机制出现在了社会的各个角落。
若是监狱与工厂、学校、兵营和医院彼此相像,对此还值得大惊小怪吗?”……
她努了努嘴,合上笔记本。
哲学的论证总是具有某种暴力性。它不愿意去逼迫己身去了解生活,感受生活,体会生活。它想要的是把握生活,把握自我,控制行为。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害怕绝对的坦诚会招致无谓的灾祸与负担,从而避免面对自我的欲望。
人之欲乃是大他者之欲。而若是人之所惧之事有甚于失去于自我的诚实的,那么这种人本质上会更适用于宗教。宗教的本质具有一种虚弱性:“你只要服从我就会幸福”,这种人若是学哲学,大概是会被哲学伤害的。
至若她本身?她并不能算是个绝对的思想者。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费奇诺、黑格尔、拉康、康德、弗洛伊德……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师。而她充其量不过是个拾人牙慧的罢了。
每当透过巨人的眼睛看世界时,她才惊觉自己的渺小。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一种平静而鲜活的感觉。仿佛突然发觉原来自己是真正活着的。和跳舞时候有一些像。
……
她坐起身,透过荧荧火光,扒在沙发背上,看见窗外一片狂风夹骤雨,哗然如帷幕。
至若所读的那些厚厚的典籍,却不像大自然这般裹风携雨、无处躲避,又不像晴朗时天际那一线残阳、艳绝四方。
它也不像她曾听闻的所有故事、撩人心魄,也不似旋舞不歇时那般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它甚至足以称得上是冰冷。但它却会在这世界变得讥讽而冷漠时、人群变得侧视而不忿时,向她伸出一只冰凉的手,而后宛如一位长者般轻抚她的头。
……“我曾经偶遇过同等的困惑,我曾经撞上过相同的痛;我已然窥得真理帷幕的一角,我知道你与我之间万殊一辙。”……
它是她在缄默中与真理悄悄幽会的地方,是热情之雾,是甘饴之露;是皎皎之光,是昭昭之火。
……
她将视线从窗外移回,静静望着屋内壁炉。那之中火焰正噼啪作响,待到木柴烧完,它自然会熄灭。
……她可否问问你,你认为真理是什么?
要是让她说,她觉得,与其说真理像一层铺天盖地的巨大帷幕,将你我都深深笼罩其中,不如说它更像一网刺痛而深陷的荆棘。
——它会慢慢缠绕你,层层围困你,步步紧逼你。
而当你想要闭目塞耳、与其两断,它却不会放过你。
——它会追寻你、搜捕你,最终会找到你。
而无论你闭目还是躲藏,但凡曾睁眼看过它,就再也无法逃离。
……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思索着、再思索着,直到后半夜雨声渐缓,她也沉沉地睡着了。炭火果然不久后便熄灭了,屋内陷入漆黑一团。而后,待到次日天明,太阳又将黑暗驱散了。
阳光映亮了整间房子,也投在了少女的脸庞。没过一会,就见那熟睡的人儿眼睫翕动,随后双眼睁开,转头向窗外望去。那眼中一抹刚睡醒时的滞涩转瞬被如洗的碧蓝晴空抹去,消影无踪。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时、盖在身上的毯子半截滑落到地上。她起来去洗漱、吃早餐。
餐桌上,她对着煎蛋愣神,最终,她下定了决心,便迅速几口解决早饭,而后回房间换上了校服。
“阿姨,我去学校,中午不回来吃了。”她穿戴好、准备出门,临走时跟做饭的阿姨打了招呼。
“好嘞,你路上慢点!”
她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一出了门,凉爽的清风便灌入领口与发间,直吹拂的秀发飞扬,发梢间都透着几分凉意。朝阳不甚晃眼,极其温柔地普照着世界。而空气清澈得仿佛浸满了朝晨的露水。
她走到校门口时,正赶上最后一波走读生拥进校门。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居然没有老师值岗抓迟到。也许是快到期末的缘故吧?
眼见着校门就要关了,她也忙跟着跑了几步,趁着门彻底关闭之前、挤了进去。
“哟,昨晚儿又熬夜着吧?下回别老踩点到!”门卫大叔朝他们几位“姗姗来迟”的学生喊道。
他们便都含混地应了几声,随后就都一溜烟儿跑向了教学楼。
待到进了教学楼,她却兀然停在了原地,敲敲脑袋,想要从依旧萦绕在脑海的拉康和弗洛伊德手中,努力抢出她存留的关于“他们班怎么走”之类的记忆。
这场争夺很激烈,不过好在她还是胜利了。片顷之后,她顺着走廊远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门牌,上边写着“高二(3)班”。她赶忙走了过去。
即使这样,早自习也已经结束了,此时正是第一堂课的课前十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她刚一透过后窗看到老师从前门走了,便抓紧机会从后门无声地溜了进去。
坐在后门边上的男生率先看到了她。这人还是个大嗓门,一声响亮的招呼瞬间吸引了全班的目光,也打破了她的“无声”计划:“呦!这不是小明吗!你今天咋来了?”
她脚步一顿,有些不满地向他看去:“你叫我什么?”
他立刻改了口:“梧明……明姐!我错了。你别瞪我啊。”
她不甚优雅地翻个白眼,直接朝不远处她最后一桌的座位走去:“我什么时候瞪你了?我就看了你一眼。”
“啧啧,那你这眼神也太犀利了。”他在她身后故作恐怖地说,“害怕。”
她闻言不以为意,哪有那么夸张。估计是刚刚早自习被英语老师熏陶的,现在看谁都害怕。
“梧明,下周就要考试了你知道不?”她方一落座,隔壁桌的女生就开口问道,“现在在总复习呢。班主任说让你去找课代表要笔记看。”
她应了一声。“好,我会的。”
“啥?你还用复习?”隔壁桌的前桌男生也扭过头来加入了话题,“我要数学有你那么好,我也不听课。……话说你在家都干什么呀?打游戏吗?”
她本来正在低头翻找她桌洞里的东西,想要从一堆凌乱的教材和练习题中间翻出一只可以用的水笔来,闻言颇有些无奈地看向他:“当然不是。我干嘛要在家打游戏?我看是你想要打游戏了吧。”
“那你都干啥啊,就待着?”他似乎展现出了比听老师讲课时更强烈的好奇心。
梧明有些凝噎,恍然觉得这个问题没办法跟他完全解释清楚,于是更努力地翻找起水笔来。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她还真找到一支,还是粉的。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过。可能是……去年吧?
“你有这功夫打听,还不如多做两套卷子。”她淡淡说道,在废纸上划拉着这支粉色水笔,好在尚且还能用,“我看你这是都复习完了,很有自信啊。”
那男生连连摇头,又转回去了。正当此时,教室的前门被推开,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了进来。四周瞬间响起一阵学生的抱怨。
“把复习资料都收起来!第一排来我这领卷子。这节课小测。”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抬眼巡视间正巧与她对视。她便调皮地眨了眨眼,而对方也对她微微一笑。
很快,教室内便安静下来,唯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响起。除此之外,还伴着头顶吊扇一圈圈运转的呼呼声。
恰好碰到自己的强势科目,她落笔迅速,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便又放下了笔。放下时只觉得笔还没捂热,比昨晚的户外还要冰凉似的。她复而一碰脸颊,才发现原来冷的是自己的手。
而正当她皱着眉搓弄着双手时,她感觉有人轻拍了拍她的背。她回头一望,是班主任。
“都写完了?”对方轻声问道。她点点头。
对方便朝她做了个手势,让她跟着到教室外去。她把卷子反扣上,便与对方悄声地从后门出来,来到了走廊中。
“觉得难么?都还跟得上吧?”班主任是个颇为严肃的女人,却一向对她很好。
她嗯了一声。对方便笑起来,“你的数学我倒是一向不担心。但是你的其他弱势科目可得想办法好好补一补了。这边来。”
班主任带着她来到了走廊一侧的答疑角。这边并排摆放着几张木质大桌子,每桌都可以宽松地围坐上五六个人。桌上还零零散散地放着各种试卷和资料。平时的午休和课间,同学便会来这里找老师答疑。
班主任从一张桌上翻出了一页纸,她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份成绩单。
“这是咱们这次期中的成绩单,前两天我还给其他同学都各自分析过一次。”对方把成绩单递给她看,“你的数学和物理成绩仍然是很优秀,不过其他科目就都不太理想了……你看看。”
她接过扫了一眼。确实都不是很好。除却语文成绩还算不错——当然这科怎么考都差不到哪儿去,剩下三科均是连及格线都没有挨到,可怜巴巴地在年级倒数里徘徊。
兴许是看到她盯着成绩单默默发呆,班主任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梧明,虽然我让你看了期中成绩单,但我并不是想要你沉缅过往,然后一味地分析过去的错误。”
“别太注重过去,那只是你未来的垫脚石。”此时,班主任那副肃容却是少见地温柔笑着,“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能力,也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实水平。马上期末了,咱们努力一把,这次让他们开开眼界。”
她仰头看向班主任的笑容,忽地有些怔住。不知怎地,她就是直觉般卒然意识到,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后的年月里,纵然连班主任的声音和脸庞都已被时光冲刷得模糊不清,她应仍是忘不掉那个笑容。
……
但此刻,她却微微垂下眼,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对班主任说道:“谢谢您,老师。不过,我其实已经决定要去艺考了。”
对方肉眼可见地一愣,随即,她问道:“……你决定了?”
“嗯。下学期开学就准备去集训了。”
“……美术?还是……”
“舞蹈。”
班主任似乎有些微微失望,良久,只余一声轻叹。
彼时,梧明正把那份成绩单放回到桌上,便倏忽听到:“事实上,当初我推荐你去物竞的时候,一度以为你会被提前录取呢。”
她微怔,班主任说的是高一刚入学时的事情。当时她被推荐去物理竞赛,可惜后来被她主动放弃了。可为何,距那时才仅仅过去了一年,她却觉得恍如隔了一世呢?
……“……梧明,要是竞赛拿了奖,是有机会保送的。你愿意去吗?”
……“嗯,我想试试!”彼时,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带着一抹自信的笑。
……“嗯!好,这几本教辅书你先拿去看。不过若是没进决赛也不要灰心,你还是可以继续正常参加高考的。”
……“既然去做,我就一定会尽我十二分的努力的。”她不以为然,接过老师手里的书,“况且,既然有能力得到最好的,那为何还要在一般的东西上浪费时间呢?”
……
——“不过,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支持你。”班主任一声宽慰的话语转瞬将回忆打散,“我相信你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嗯,”她回过神来,付诸一笑,“我很喜欢跳舞。”
“足够到你以后都以此为职的程度吗?”对方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无恶意。
她正要回答,耳边却遽然回荡起另一人的类同的反问。她一时怔在原地。
……“……竞赛保送?那岂不是你以后就只能学物理专业了?”
……“可是物理专业难道不好吗?”
……“好,但是有什么用?……我看你还是选个实用点的专业吧。管理、金融……再不济,商务英语也是可以的啊……”
……
那时,她本是兴致勃勃,不料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每当她用功地准备时,那人便要抓住机会,大讲特讲一通“专业实用论”,还美其名曰为她的“未来发展”着想,没过多久就令她不胜其烦。
再后来,在那个学期里,她还是看完了那些竞赛用的教材,不过,她却在参加过预赛后,主动放弃了继续比赛。而后,那堆新的旧的各类教科书便被她遗忘在角落,慢慢落了灰尘。直至今日,她也没有再翻开过。
因为,那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又究竟真的想要什么。保送名校是老师对优等生的期望,投身商圈是父亲对女儿的期望……可她不知道,除此之外,可否有什么是“梧明”对“她本身”的期望?
因而,她转而将精力放在了世界的翰然一座文山书海中,期待着最终能从中找到一个的令她满意的答案。
家里的书架只有各种早已落后的商业理论或无聊的成功学,她看过后便嫌弃地扔在一边,转而去附近的图书馆借书,带回家来看。于是,在一场又一场的萧萧寒夜里,不论屋外是急风骤雨抑或风平浪静、狂风呼啸抑或阒寂无声,她都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就着昏昏的光火,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又宛如有一叶扁舟载着她行驶在漆黑而无垠的麓海边。回头便是山麓平坦,但她却不想回头。
或者说,随着阅读的渐渐深入,她已然不能回头了。
因为真理就像荆棘,它会紧紧地抓住你。但凡你曾睁眼看过它,就再也无法佯装着闭上眼睛。彼时,睁开和闭上会变得一样痛苦。因为睁开,便要面对直视其残酷的苦;闭上,却要忍受心中那无法诚恳面对自我的渴望的痛。
最后,在无数个寂寞冷峭而昏黑无明的漫漫长夜里、于一纸纸文字中,她反复搜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何处才是我?
她曾在乎过什么?是满堂喝彩吗?但那启于看客唇齿之间的片刻的喜爱,她并不曾当真过。是声名赫奕吗?可今生纵垂于青史,短短百年后也不过静静沉眠于枯冢一座,世间事再难过问。
那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是真理?抑或只是在与哲人心灵相通、心意相接时的那一瞬间的极度的平静与喜悦呢?是舞蹈?或仅仅是在垫起脚尖旋转、妄想在某一瞬间打破地心引力,自由地飞到天空去时的那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破笼之感呢?
——何处才是我?
好似一滴甘霖落入星沙瀚海,宛如一支繁花生于戈壁残骸。
因为自小自知天赋平庸,她便学会了更努力地去紧抓所有来之不易的物品、财富、名誉、知识,抑或感情。又因为只有寥寥两只手可以用于抓取,她便断然扔掉了那个曾经拥有过的无需付费的‘自我’。直到有一天,她读到海德格尔的一句话:“……人们太在乎‘想要’,已经忘了‘不要’对人类来说同样重要”。于是,她便把角落里落满灰尘的‘自我’拿出来掸一掸,却忽然发现它早已经破破烂烂、千疮百孔。
——何处才是我?
……
——“梧明?”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回过神来,看见班主任正望着她。
“嗯。”她恍惚了片刻,想起来刚刚的话题,“老师,我想……如果说人生是一座山的话,那也许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要爬到山顶才会满足。也许我最在乎的东西并不在那里呢。”
对方愣了半刻,随后点点头,揽住了她,一同往班级走。
“嗯。……咱们回教室吧。再好好检查下试卷,等下课就收。”
……
7
……
当天,她直到下了晚自习,才随着三三两两的走读生的群队慢悠悠晃出校门。夜色浓了,但道路上依然是灯火通明。和她同路的学生在一个路口便分别,有些被家人接走,有些坐上了公交车。
行至最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便独自刷卡进了小区。路过小区里的公园时,她瞟见一只灵巧的小狸花猫一晃而过,钻进灌木里,转眼不见了。
远远地看到家中的灯还亮着,大概是阿姨下班休息前给她留的灯吧?她加快了步伐。
待到进了屋子,她换好鞋子、脱下外套,正准备奔赴她的小沙发,开始新一天的最爱的读书活动时,却屹然发现那边已经坐了个人,而那人手中还翻看着她昨晚留在桌上的笔记本。
她心中蓦然一咯噔,想着,要糟糕了。
“……爸,你怎么回来了?”她见那人还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副没发现她似的模样,只好弱弱开口道。
那人闻言,“啪”一声合上手中那本笔记,抬头看向她。而后就这么看了两秒,随后未语却先笑了。
“我怎么回来了?”他笑道,“我不能回来吗?”
“可以,当然可以。”她连忙摇摇头。……感觉他状态不对啊。这么想着,她偷偷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万一打不过,还是可以溜的对吧?
“就是你平时都不回来……我有点意外。”她说。
更意外的是,高中晚自习通常是十点左右结束,高三还要再多半小时。而纵使她家再近,一路慢慢溜达回来,此时也要逼近十一点了。所以,就算他只是一时兴起、回来一趟,又为什么会等她到这么晚?
思来想去也不敢确定,她决定直接试问:“那个……我的笔记本——”
“——今天老师给我打电话来,说你告诉她,你已经决定要去艺考了。”他直截了当,打断了她的话。她一瞬怔在了原地。
屋内吊灯的明亮的莹白光芒打在二人脸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被留下了一道道阴影。此刻,那阴影比灯光还刺眼的厉害。
她不过是愣了片刻,便恢复往日镇静,“她告诉你了?……是,我要去参加舞蹈的艺术联考,然后去校考。”
而他把手中的本子放下,站了起来。
看着他走进,梧明一动没动,身侧双手却紧紧攥住,不觉轻轻颤抖着。她甚至都能猜到他会说些什么:你疯了?异想天开?胆大妄为、不知深浅……
也许会还再说一遍“实用论”、“未来发展”之类的话。就像想让她放弃物理竞赛那时一样。
……可是,她曾经都已经放弃过一次了。这次她不想放弃了。
没想到,他却只是把她手里提的书包接了过来,放在一边。她这才发现原来刚刚自己本想要直接去看书,就一直提着书包,都没有放下。
“梧明,”那人叹了口气,将她按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在另一张,一副促膝长谈似的恳切模样,“我承认,我这些年来对你的关注少了些。……我工作忙,顾不上你。但其实我平时也会常常想起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梧明听着,却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干什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怎么突然变成父女情感节目了?
“……所以呢,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和我说出来,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不满……”他终于切入要点,梧明也瞬间明白了,便有些奇怪地打断他。
“可是我没有在表达不满啊,”她认真地说,“我喜欢跳舞。我是真的想去跳舞!”
他哽住了,用一种考究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补充道,“而且,小时候送我去跳舞时,你们不都夸我有天赋吗?”
“小时候和你现在可不是一回事,”他面色有些发冷,也不佯作恳切了,往身后沙发上一靠,翘起腿来,一副懒散的模样,“小时候学学音乐、舞蹈,培养气质,是好事。但你见过谁家姑娘年到二十岁还一心只想着唱歌跳舞的?更别说以此为职了,那种专职唱跳的职业是很……”
他说着,把末尾那几个词留作无声。最后,他总结道:
“总之,这件事你就别想了。让别人知道了。丢你自己的脸面,也丢我的脸面。”他在那张柔软的小沙发里坐得极为闲适,就差再点上只烟了。只余下梧明僵坐着,怔怔看向他。一时间,她只觉那句“丢脸面”似乎一直在耳畔萦绕不绝。
“还有这些,”他把脚边的那一堆被她摞起来的书本拾起,随意地置于小桌上,“这些书,以后都不许看了。我会让人替你全部还回图书馆去。总是看些杂七杂八的闲书,心都看杂了。”
……
良久,她终于在沉默中开口道:“我不能。”
“我不能像所有自欺欺人的人们一样,对一些书避之不及只因为它会道明真相。”
她继续说着,
“只因为它的诚实会凸显一些人虚伪的痛,加剧他们随波逐流、因袭俗套的负担!”
“哦?虚伪的痛?随波逐流的负担?”
那人微微坐起了身来,依旧笑着,语气却是淡淡的,“你认为谁是虚伪的,嗯?”
“当然是那些小心翼翼地替别人活着的人。”
她深呼两口气,还是认真地答道:
“因为他们既没有成为过别人,也没有成为过自己。他们碌碌庸庸几十载,到头来,却无非只似一具没有核心的空壳,像一件膨胀起来的空无躯体的烂衣服,或一道镶上了花边的幻影。既然其内早已空心,那到底便也无法引起同情。”
他静静听她说完。沉默半晌后,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
“所以还有这些,”他摊开了桌上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问她道,“也都是你的观点?”
哪些?她皱皱眉头,过去一看。
只见那本上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思维可以大致分为主动和被动两种。主动思维不需要确切的答案,而被动思维过程的存在是为了解决某一实际的问题。……一类注重过程正确,另一类注重结果正确。
“而对于学生来说,短时间内掌握更多的知识才是最重要的。可是人们大多以分数论成败。即使会的再多,若是考试的分数低,对知识本身的思考也就显得无意义了。由此催生了一系为了保证‘结果精确’而舍弃‘过程正确’的投机之法。
“因而,所谓考试不过是一群人刁难另一群人的手段。先来者利用先有的经验来测试后来者,而不管其是否聪明、进取,或乐于思考。而对于后来者,也只有通过更合乎心意的答案来取悦出题者,才有可能赢得上升的机会。”……
……
片刻的无言之后,她直言说道:“是我写的。而且,我不觉得有什么错。”
“很快,再过不久的时间,人们就会发现由此陶熏出来的漠于思考的投机取巧的人群会如雨后春笋,俯拾皆是。长此以往,待到人已经习惯了寻求最短路径、以喧嚣的浓墨重彩来遮掩情感,戏谑的忿世嫉俗来麻痹思维,而一切复杂的事务都可以被分解、被代劳。那么人类的所谓的思维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所以,”他把刚刚翻过的那几本笔记整理好,码成一小摞,抬眼定定看着她,“你就一定要去跳舞了?”
虽然不理解他怎么又把话头转了回来,她仍是不假思索地答道:“与其浪费了大把时间,最后反使自己头脑退步。我还不如去跳舞,至少还能锻炼身体呢。更何况,我也喜欢跳舞啊。”
他听罢,点点头。站了起来,手中还拿着那几本笔记本。
“我承认你说的确实有几分意思,但你依然不可以去跳舞。这是一种不成熟的,幼稚的想法,并且明显地对你的未来欠考虑。”他说着,走到壁炉前,打开炉门,“所以,我劝你还是循规蹈矩一点,今天就和你的这些理论说再见吧。”
她闻言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见男人把手中笔记高举在壁炉的边缘,而后毫不犹豫地一松手,那些本子便纷纷落入了炉火中。
她惊叫了一声,急忙扑向壁炉,妄图抢救一下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精心研究成果,却被男人一把拦住了,怎么也过不去,只能眼睁睁看见那些文字和纸张转目间便被炉火吞噬,本子里夹着的少许便签也都散落了出来,与笔记一同被烧成一片乌黑的灰烬,零落四碎地散进了木柴堆中,消失殆尽。
她盯着那片炉火,无言地站在原地。
“梧明,你有天赋,不要白白浪费了它!”他放开了制住她的手臂,深深皱着眉头,对她说道。
她便将目光从那堆炉火中移开,后退两步,怒目瞪向他。
“浪费天赋?我不害怕浪费天赋!我恐惧的另有他物。是终有一天我所思、所想、所做、所说、所爱,全部都不再源于我,而源于他人的心!”
他嗤笑一声,“你可别以为所有人都在试图控制你!”
“那你可小看我了。我并不在乎控制,”她冷眼相对,“因为就像我并不能改变他人的心一样,它也不能改变我。”
说罢,她转身走到一旁的书包跟前,拉开拉链,拿出了里面的书卷和测试题。而后来到壁炉前,一把全部扔了进去。
熊熊的火焰转瞬将其吞噬。她冷冷看着那试卷上的红笔标出的成绩变得模糊不清,随即慢慢卷曲着、低低佝偻着、紧紧蜷缩着化为了灰烬。而与之同被熏黑的还有那些书的封皮上烫金的大字:物理、数学、地理、语文……全部渐渐化作黮黯不明的混沌一团,随后便沉默无声地在一片通红烈火中燃烧殆尽。
她还眼尖地瞥见一抹粉色。原来是今天用过的那支水笔。她习惯用完后把笔夹在书上,所以此时也一同被焚烧了。
那人没再拦她,但她却一直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于她身后凝视。
……
她惧怕的并非浪费天赋,亦非徒劳的控制。她恐惧的是牢笼。是在牢笼中遗失自我。恐惧的是她身陷一方囹圄之时,在看台上,却有无数咄咄逼人的目光将其上下扫视、端看,打量。
直到好戏开演,笼中的困兽们被释放,献出一场别开生面的跳梁小丑般的精彩赛事。而看客们则终会在一片烧透天际的红色中激情澎湃、连连叫好。
抑或,与其说这是一场赛事,不如说这是一场演出。而演出嘛,谁又能保证何时一定鲜花满堂、光荣落幕,何时却又门庭冷落,万劫不复?莫太在意成败,成败无常。只愿当寒凉成败来临时,勿要再说道你那残破而垂怜的嗟赏。
而如今十年苟且委曲求全,只为了得他人垂怜青眼、及其唇齿之间片刻的赞赏,代价是蹉跎自我。这日子对她而言犹如下煎锅。
知识的殿堂却耀于数量而藐于质量。于是,一片嘈嘈杂杂之中、似有一千种思想在头脑中盘旋、争夺、交战,而这之中却唯独容不下一个“我”。
最终,若人的灵魂仍在无意识地渴望着自由地思考,这究竟是一种可悲的执拗,还是一场无望的奢求?
……
思及此,她从壁炉前转过身来,面对他说道:
“……若人这一辈子的命运不过就是纷纷被迫着做无意义的事,顺人心思就位名列前茅,而不合龃龉就名落孙山的话,
那我看不出那些位极人臣的高人和烟花柳巷的头牌又有什么区别。
而世人亦皆知行规百弊,只不过碍于情面、懒惰成性,或是因袭陈规、泥古执今,从而极度惧怕独行。但我不怕,既然如此,今日便任我一人将它弃之如敝履,又何妨?”
……
浮名薄利却有万人争羡,所谓高人,真是太一般。
而她纵览史书,见惯了那些列位天骄之众,也不过仅仅是两分灵气,八分凡庸。
借鉴叔本华的话来说:人之渺渺而短暂如飞之生命的持续,不过仅是由生的意志在驱使。故而,我们便要在整个生命中被其驱使而不断为实现一些目标而努力,而一旦实现了,人就会失落,转而寻求其他以便满足生之欲的目标。直到死亡这件终极的令人失望的事情发生。
既然如此,那么,即使是万古流芳、历代天骄,又究竟有几人能置身事外呢?
……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继续说道:
“若要我一朝直上青云,代价却是低下头,去放弃自我,那不如就让超凡脱俗的高人们借着光顺风而呼,让我独自留在阴影里,烂在烂泥堆里,我心甘如饴!”
他蓦然开口道,“人家都一心想要往高处爬,你可偏爱要往低处落。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糊涂的人!”
“——自从我出生以来,我都是认真去做你们吩咐的事情,没有过半分异议、怨言。我听过了好多、好多,都是别人想从我这要什么。”她朝他大声喊道,“可怎么都没有人问问我,我想要什么呢?”
一直以来,被安排给的各种任务,许许多多不同类型的事情、比赛、问题、难关,还有偶历的痛彻心扉的爱恨,她似乎从来没有可以拒绝的余地。
有人曾要求过她事事通晓,有人说必须要卓荦不群,有人称她赤子之心,有人赞她意气凌云。
……可是,这么些年来,却都无人曾问过她,她有没有累过,或想要过什么。
“——我那都是为你将来着想!等你遭人冷眼时候就会发现,什么想要、喜欢,根本就没用,你到时候什么都不是,只能任人欺负!你是有热情,但你却无比弱小!”他也吼道。
“——可在弱小毁掉一个孩子之前,你们那些所有的随波逐流的、麻痹思维的投机主义就已经毁掉他了!”她喊得更大声。
“——是你那不切实际的热情最终才会毁了你!我告诉你,梧明,你若是一定要上那什么舞校,以后出门就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女儿!”
他撂下了狠话。霎那间,两人先前的一通大吼与争吵,倏忽寂静无声。
她的双唇似是在一瞬间颤了颤。她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最后什么也没说,静静转过身去,几步走到门厅。
“你干嘛去?”在她身后,男人高声吼道,“站住!”
她没有扭头,也没有停住。她在门厅换上鞋子,裹起一件厚外衣,随即一把抓起车钥匙。
那人就站在门厅里,在她背后看着她。她能感受到他此刻如雷震般的怒火,但他却未曾走过来拦住她。
“对不起,爸。”
说完,她便飞快地推开门,大步跑进了深夜的刺骨冷风中。
……
……
“喂,小姐,醒醒——”
她猛地一睁眼,发现眼前似是一辆商务车的内饰。黑色的皮质座椅被擦得发亮。
“到地方了,”司机提醒她道,“请拿好您的个人物品,开门时小心后方来车。”
她还尚有些恍惚,道了一声谢,推开车门。
——她忆起来了,她从老爸的公司出来,打了的士回家。而面前便是她熟悉的公寓小区了。而刚刚,也不过只是在车上不小心睡着后、做的一场南柯梦罢了。
她刷了门禁,一路坐上电梯,进了家门。到家后,她下意识地要先去淋浴,路过客厅的落地镜时,疏忽却被映在其中的女子吸引了目光。
她愣了愣神,走了过去,细细端详起来。
镜中女子的相貌和曾经年少时并无二致,依旧是几分寡淡无味、姿色平庸。只不过,于当时不相同的是,那一双眼睛却已不再如宝钻般闪亮,反似一潭深湖水般,幽幽沉沉、平淡无波。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别开了视线。但不知怎的,她视线却紧接着落于镜前一双舞鞋上,而后就再也移不开。她望着那双舞鞋、怔了许久。
……
良久,她蓦然蹲下身,穿上了那双舞鞋。
她也一抬手扯开了束发的头绳,刹那间,一头黑得发亮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镜中女子站起身来,此刻她只身着一件白色短袖体恤衫,与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一双纤长而劲瘦的腿。
接着,她垫起了足尖,一圈圈地旋转起来。满头墨发也随着旋转而恣意飞舞着,一时遮挡了眼前事物。
她转着、继续转着,一圈比一圈更快。——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眼中混沌甩开,露出那被障目灰霾所遮盖的美景的本身的真实来。又宛若这样就可以像鸟儿一般振翅冲上天际去,愈迅疾便愈击破滚滚云烟,任其穿身、却依然疾速不减。
如此,也许是转了几十圈,也许更多。她感觉到有点疲累,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她正轻轻喘着气,额边鬓发也被汗湿了些许。她不禁抬眸凝视着镜中的女子,而那女子也凝望着她。她忽地发现,在她眼中似乎有一种久违的多情与凛冽。
她蓦然一惊,但当又欲细看时,那眸中神色却又于一眨眼间消失无踪、再寻不见。仿若不过是梦幻泡影、转目间便破碎无形,不知其如今安在。
8
——欢歌对饮喧嚣夜,亦有琴师乐抚弦。
如幻似痴不梦醒,复而酣醉玉楼间。
……
十月深秋,长夜喧嚣。
这座城市从来是少河而稀雨的,可就在这么一座临江而生的秦楼牌匾内,此夜甚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台下客座尽是喧闹着,吵着台上的琴师再弹一曲。台上琴师一双素手似是要将弦抚出虚影来,弦间醉人乐声、一曲复一曲,连续不歇。
久之,纵使那曲调万分情真意切、催人泪如雨,台下还是有藐藐听者不满意,“喂,不是传闻这琵琶可以当其他所有乐器来弹吗?要不,你再给大家伙儿整首摇滚呗!”
“就是!刚刚弹得啥?怎么都听不懂啊!感觉自己都被你弹傻了。”有人随声附和,霎时,场内抱怨声四起,“再整首听得懂的!”
台上琴师默不作声地坐着,无聊玩弄着手中拨片,一身仿古的青衣及地,一把琵琶横放在双腿上。
一片喧嚣中,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脱颖而出,“公子你未免也太过阳春白雪了!”
说罢,那声音的主人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借着酒劲、醉醺醺吟诗一首:
《赶花会》后卧《春蚕》,
《塞上曲》尽渡《龙船》。
《平沙落雁》《汉宫月》,
何必阳春又白雪?
语毕,他大笑一声,“快再弹首我们都听得懂的曲吧!”
此诗一出,引得一片叫好。那人便在夸赞之声中飘飘然坐下,一旁几位原本陪着别人的艳丽美女竟纷纷端着酒盏围拥而上,一时间将那一片围了个水泄不通。台下人群便哄笑起来,还有好事者吹起了口哨。
于一时吵闹中,台上琴师又静静抱起了琴,面纱盖住了其脸庞,看不清神色,只能隐约看出他微微挑起的唇角。他把拨子放好,只一弹挑间,曲还未出、一股悲怆之意却忽而溢满四座。仿佛老弱鸷鸟却要挟着长风冲上云天,又仿若欲渡却无船,一人便只好站在岸边,遥遥远望着长流的对岸。
人群安静了些,却听得那曲调倏忽间从高山流水、清泉滴响之悲旷深情猛烈转换到一场快速的四弦同扫,初时宛如马蹄轻启、而后扫出的乐声愈疾、愈烈、声调愈高,状似一片泱泱骏马嘶鸣着急驰如飞,载人踏破血河疆场。
一瞬群情鼎沸,众人跟随着这极具有节奏感的激烈节奏而摇摆着身体、双脚踏着节拍。
一段时间内,这乐声似是越来越激昂难抑了,而忽然间,在琴师一声弹板后,乐声骤止,遽而接一道清柔的轮指,仿佛闺中女子窃窃衷情一般。而后乐声渐低,一时间微若未闻。
正当客座有些急躁地想让其再继续恢复方才激烈的节奏时。在一阵清弹慢挑、勾抹剔飞的玲珑弦声中,乐调复而急奔着归来,而后越来越高昂,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随后是一轮极速弹跳、弹出了一声宛如人声般的高声惊叫,惊叫之后,曲调猛地一顿,再往后,便是一阵将欲舞出虚影的重重摇指,击落在弦上,高昂喜悦而欢笑不止,随即,其猝然一手绞煞弦、令人恍惚蓦然置于一片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红纱如血、不可自胜!
四座一时皆被这重又快的,宛若情难自已,又仿佛随心所欲、无所顾忌的浪漫多情而狂喜奔烈的曲调所惊遽,一时被乐声盖过了私语,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倏忽停止,座上一片堪称可笑的人人瞠目,举杯呆滞。
一时间,那曲调越发喜悦无规律,恍如剧中人于甚极喜到情胜攻心,不禁披头乱发、目眦欲裂。此时,那乐声堪称极度高调喧杂、嘈嘈切切、如有芒刺或百万把钝刀于耳中割剐不休,不由令人意欲捂耳避之。
而后,又是一道更为刺耳而高亢的人声尖叫,比上一道维持得更久,久到座上人群终于纷纷捂耳,连楼馆外的行路人也步伐蓦然微顿、转头疑问地遥望向楼内。于其之后,乐声遽然如九天银河水一般扑泻而下,击打溅落在深池中,于一片喧哗巨响下默默沉入池底,再掀不出任何惊涛剧浪。
乐声复而静默下来。清柔滚奏的小弦独自扬出一声动听的窃窃轻语来,仿佛有人低低在耳边柔情地私语一般。然后,便是双挑弦后、一声仿若女人声音的凄然长笑。那笑声似喜、却又似哭,悲怆藏不住。
一曲尽,四座凝滞。只见那琴师按弦止音,抱琴而起,沉吟道:
君子一别十载秋,
玉楼金盏滴清响。
绝弦欲取鸣琴弹,
座下一无知音赏。
说罢,他一掌掀开面纱,放下盘发,霎时墨发如瀑挥洒,众人皆惊呼此人竟是一女子!
……
见此,台下忽然有几个男人站起身来,举杯向前,“其实我一直就爱听你那……什么来着?”
一旁有人提醒道:“阳春白雪。”
“对对对!阳春白雪,”那几人上前将女子团团围住,“要不,你看咱们找个地方边喝边弹?我们也想高雅一回!”
众人一阵欢笑,纷纷看起了热闹,“姑娘赏个脸呗!”
而正当喧闹不堪之际,一道明艳泼辣的嗓音豁然穿破了嘈杂,“你们几个臭男人,别欺负人家小妹妹。”
众人一看,原来是几个身材火辣的美女也围了上去。众人沉默半响,忽而感觉这几位美女有点眼熟,而后恍然大悟地朝之前那个吟诗的男人看去。果然,只见他正在沉默着饮酒,表情堪称恍惚。而其身旁此刻却是空无一人,断然一副门庭冷落、孤家寡人的可怜之模样,瞬间引得了他人短暂的同情。
“——我说怎么就忽然在一群臭哄哄里嗅见一股清莲香呢?原来是个如花似玉小妹妹。”又一位美女掩面一笑,“妹妹别管那群男人了,走,陪姐姐喝一杯去。”
那位琴师终于莞尔一笑,一双眸子平日里锐利逼人,此时却平添了两分醉意盎然,淡淡扫过台下几人,开了口,“美人邀约,岂有不奉陪之理?”
说罢,她还笑着伸出一只素手去,就要将手放到美女的掌心里。
“慢着!”忽地听得一声清喝,众人抬眼看去,不禁骤然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有好戏看了。
台前男女们转头一望,原来是之前那个出口成诗的文人,此时正端着一盏酒杯,站在台下过道上,微眯着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看向他们。
那台前有个急躁的男人却是赶在他之前贸然开口了,“你有意见也憋着,还没轮到你说话呢。哼。”
那文人本确实是想说句什么,闻言轻声一笑了之,“行。那我就只讲一句。”
众人便一副洗耳恭听之模样。可左等右等,也不见那人说话,反见他一路浅笑着推搡开醉坐在过道上的人,行至了台前。紧接着,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地将手中酒杯塞进了美女手里,而后又一把将姑娘的手攥在了自己掌中。
正当四座皆被他这番连贯又流畅的动作惊得瞠目之时,他则是微微仰首望向台上姑娘,一双明眸不减当年深情,轻笑道,“多年不见,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刚说完,四周便忽然有些沉默。一群惊掉下巴的人默默抬手把嘴巴合上,其中有一人不禁嫌弃道:“不是我说,兄弟,但你这搭讪手法是不是过于老套了?”
“——原来真的是你,刚刚我还不能确定。”那姑娘却也笑道,“现在可算是确信无疑了。”
霎时,四座愈发沉默。连之前在台前争得热闹的几人此刻也哑然无声,视线不禁于两人之间来回地扫视着,表情一片精彩纷呈,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寻到了什么八卦似的兴奋。
“梧明,”那人闻言笑道,“好久不见。”
“孟奂。”她答道。
那男子便应了声,手上一使劲,把她从台上拉了下来,倏忽抱了个满怀。
“别在这待着了,和我走吧,嗯?”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点点头,还回头捎上了自己的琴,那人便执起她的手,拉着她向门外跑去,一路上被无数人行注目礼,随而,二人又将那些热烈的八卦视线远远甩在了身后。
……
二人便一路穿过了热闹非凡的夜市街头,又途经了静谧黝黑的无人巷尾,而后跑进了一间灯火辉煌的酒肆之中。
彼时,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把琴,跑得有些气喘了,“还……还没到吗?”
“马上到了。”此刻二人正踏上酒肆的一阶阶楼梯,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体力不行啊。”
“我这是负重跑,好嘛!”她恼怒回到。
“娇气。”他弯起唇角、嘲笑一声,从她手里接过那把琴,替她拿着,“你这琴的工艺不错啊,从哪来的?”
她喘了口气,闻言答,“赢来的。你没来之前我和人斗琴,他技不如人。所以这琴就归我了。”
他听后,脚步忽然顿了顿,停在了楼梯中间,害得她差点一头撞上他。
“你干什么,别突然停下啊!”她瞪了他一眼。这要是撞到了,她可能会摔下去的。
却见那人转身向她俯下来,一张堪称俊美的容颜于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甚清晰,却倏忽凑近了她脸庞,“你别动。”
“?”她眨眨眼表示疑问。
紧接着,他在她脸颊处轻嗅了下,随即淡淡对她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就几杯。”她往后退了退。
他低笑了声,忽而莫名反唇相讥,“就几杯?我看你是醉得不浅,还有闲情与人斗琴。方才要是我不在的话,你是不是真要跟那几个女人走了?”
“那有什么不好的?好几个美女请我喝酒耶。”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你可真好意思说,”他继续行进,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后脑勺,手上力度却不小,捏得她生疼,“小姑娘家的来这种地方作什么?嫌自己平日里还不够招摇似的。”
此时,两人已经登上了酒肆的二楼,她闻言有些委屈,“不许叫我小姑娘。再叫揍死你。”
……自从那一日被迫联姻无果后,她就对“小姑娘”这三个字正式过敏了。虽说当天回到家、她就立刻将某某从自己的好友列表里迅速地除名了,也把手镯扔进了杂物间,但目前只要一提起任何有关的字眼,她还是会蓦地一阵头皮发麻、心底暴躁。
只能说,他当时那一番算计着实给她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
思及此,她心中啧啧嗟叹:昨日还互相称兄道弟,今天就能捅兄弟一刀。看来妈妈当年说的对,果然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呢。
“——嘿!”一声响指让她回过神来,就见孟奂正站在她身前凝神看着她,微眯起眼睛,“你想谁呢?一脸情意绵绵的。”
她闻言吃了一惊,他确定是情意绵绵而不是怒意连连?
“没有谁。只是一个之前的朋友。”她便如实答道,“已经不联系了。”
他便盯了她几秒,复而轻轻笑道,“哦,那也就没有什么想的必要了。不是吗?来,这边来。带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呀?你的美酒私藏?”她四处打量着这间酒肆二楼的房间。这里看起来更像一间小客栈一样,屋内布置着古色古风的家具,因为隔了层楼,楼下的饮酒作乐声听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只是不时能听得一阵人群欢笑的声响。
“你看看就知道了。”他说道,随后领着她穿过了一扇镂花门,来到了一片空中露台。随即,霎时有悠然清风拂在面颊,一轮明月高悬长空。她便蓦然睁大双眼,发出一声惊叹。
“这里好漂亮!”她几步奔到栏杆旁,从楼上眺望着澄澈如练的江水、与岸边迎风簌簌摇摆的杨柳树。那江上还能看见几叶扁舟,舟上静静坐着垂钓者。而江岸之远方则是一片闹市,纵使夜深露重,尚能望得点点明黄灯火,遥遥听见几分喧闹不止。
“这里可以看到整片江景。”孟奂也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凭栏远眺,他指了指江上的三两舟楫,“那些都是夜钓客。很有毅力的,到后半夜实在寒凉时才会回去。”
月夜微凉的风顷刻间没入了二人发间与衣襟,梧明低头望向江水,说道,“这里的水倒是清澈。不比再往南的水域赤潮严重,到处都是臭鱼烂虾的味道。”
他应了一声,笑着给她拢了拢翩飞的长发,“嗯。这里风烈,你要是冷了,我们就回屋去坐会。”
“好啊,”她则是一脸饶有趣味地转头看他,兴奋地说道,“而且你这里一定有酒的吧!咱们朋友之间多年以后再相逢,不开两坛酒来怎么够意思!”
他不禁失笑,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把一头柔顺的头发弄得蓬松起来,“美酒虽好,你也不要贪多。”
“喂,是朋友就和我一起喝两杯啊!”她捶了他一拳,继而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护住被弄乱的头发,“——别动我头发!!”
……真是的,这群人怎么都这个毛病?不知道女人的发型是不可以随意破坏的吗?
“讨厌啊。再动一下就打死你。”她向他威胁地挥了挥拳头,扭头回屋去了,“不过你要是肯把美酒都拿出来的话,我就考虑下原谅你。”
“好吧,”他笑着跟着她进了屋,“那请这位美丽的小姐一定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这就将个人私藏全部拿出来献上。”
她满意地点点头。屋内烧了暖气,相比室外算是很温暖了。她便脱下碍事的长衫,扔到一边,瞬间感觉身上轻松不少。
一旁软榻上横放着她之前赢来的琵琶,她这才忽然想起来,她还没有好好端详过它。于是,趁着孟奂去取酒的间隙,她抱起琴细细打量了番。
花梨木的细腻琴身,流畅准确的琴弦,以及琴头精巧的雕琢,均是让她越看越喜欢。
看来今天真是赚大了!她把琴放回榻上,低低地笑出声来,捶了捶脑袋。这屋里太热,她总感觉方才消了几分的醉意一下又涌上来了。
正恍惚间,忽而听得窗外一阵玉笛声,她便好奇地复而折回至观景台。
从台上往下望去,她发现那笛声原来是从一梭渔舟中传来的。此刻,那渔舟正轻轻于水波中掠过,似是向她的所处的露台越来越近了。她隐约看见那船头伫立着一人,正悠悠吹笛。
那笛声翩翩然仿佛风吹雪花、日照松柏;凄凄间又好似松柏青翠、傲然天地。她凝神细听,辨出这首曲确是《飞花点翠》不错!
此时已然入了深秋,正值江边萧肃,夜风寒凉。月朗星疏,落木孤独。
而这首曲却是描绘的寒冬之中万物覆白、漫天飞雪,而唯有高山崖壁上傲然一抹青绿松柏矗立不惧、不动如山。
她便静静地听着,忽然很想于隆冬某日去登山。不知到那时,那山上会不会也有一棵苍绿欲滴的松柏树?
——为花当作兰,为木当为松。
兰自幽香远,松寒不改容。
她忽而转身回了屋内,拉了把椅子,抱琴坐于露台之上。晚风倏忽变得凛冽了,迎面吹拂得她长发飞扬于身后,裙裾也一同呼呼作响,击打在椅腿上。
她抚弦轻唱道:
——飞花落寒秋,玉笛醉芳愁。
点翠凭谁语?琼楼下渔舟。
霎时,女子清丽的声音迎风而传,并有切切动容的琵琶曲为其伴奏。那一叶扁舟此时静静掠过了她所在的楼宇下,她遥望见那舟上的吹笛者正朝她潇洒地挥挥手。随后,那轻舟便继续一路顺江远行,直至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似若人之寿数,不外乎七十春秋,若是强壮,也不过八十寒暑;但多半还是充满劳苦与空虚,因转眼即逝,我们也如飞而去。
而此中万般浮华寂寞,你又何必偏爱于我?
……
其后,冰凉的风飒飒拂面,而她便这般抱着琴看风景。片晌,她听见身后传来桌椅摩擦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孟奂也拖着一把椅子来了露台。他手中还提着两坛酒。
“冷不冷。”他把她的外袍从屋中一并拿了出来,披在她身上。
“孟奂,”她并未作答,却是垂眸看向手中的琴,眼神流露出一股不经意的温柔,“我想给我的新琴起个名字。你觉得‘飞花点翠’怎么样?”
对方开了一坛酒,倒在玻璃杯中,闻言瞥了眼那把琴,“我觉得不好。”
她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挑挑眉,“哦,那你说叫什么?”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闭目想了会儿,随即猝然睁开眼睛看向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黯然销魂!怎么样?“
“……”她沉默不语。良久后,她艰难地开口道,“我也觉得不好。”不过,能看得出来这人平时没少看武侠啊。
“好吧,那就退而求其次,就把这杯酒叫做黯然销魂吧。”他于是便爽朗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行。看来,我们俩取名的水平倒是不相上下啊。”她笑道,也将自己的那杯酒饮尽。——这酒倒确实是不错,不愧是孟某人的珍藏。要是天天都能喝到就好了。……不知道能不能顺道捎几坛回家去?就当带点土特产了。
这酒后劲不小,她才喝了一杯下去,就迷迷糊糊地开始思绪便飞。
“梧明,今晚的月亮很美。不是吗?”她隐约听到孟奂说着。
“啊?”她闻言醉眼朦胧地望向天空,“你说哪一个月亮?是左边那个,还是右边那个?”
对方明显地有些沉默。她见他好像俯身查看起酒坛上的标签,还一边嘟囔着什么,听着像是“度数不高啊”之类的。
她没去管他,只是静静抬头望着月亮。那里确有两轮月亮,一轮明亮无缺、莹白圆润,另一轮晦暗无光、逼仄狭小。
她便盯着更漂亮的那一轮月亮看。孟奂说的没错,确实百年也少见这般无云而无遮的晴朗满月。
就好像千载最难逢一场长久而无衰的盛世桃源。
而正当她专注地遥望那轮满月时,一片茫茫白雾忽而浮现,随即而来的还有一道含笑的声音,诵此诗曰:
“——北风扬胡沙,埋翳周与秦。大运且如此,苍穹宁匪仁?”
遽然间,远处似是有一持剑的高挑身影孑孑伫立。那身影回头遥望她一眼,随后便向前奔去,一瞬目之间便消失无踪。
她复而仰首望去,只见空中一轮何物似月非月,晦暗褪色、靡靡佝偻、高悬欲垂;无光无彩,天既生之,天际彻黑。
未及她再细看个究竟,那片白雾愈浓,霎时只见一片风云疆场、鏖战四野,而她彼刻正一步跨进军帐中。
可未等她看清帐内的情况,画面又猝然更改,这次,她却是立于高堂之上,眼前似是有什么额饰垂挂,半挡住了视线,却能隐约看到面前一片黑泱泱人群、皆配着黑色纱帽。很快,又一幕闪了出来、又一幕……目不暇接,直叫她头痛欲裂,一时欲生欲死。
待到那雾气终于平缓下来,她却是面色凝重,细细回想着方才的千万种图画。每次白雾徐来,便会出现类似的图画,却又都模模糊糊。可唯独这一次、清晰得要命。
……很久之后,她再回忆起来,也会发现,是从这一次伊始,她才真正将这些图景放在了心上。在此之前,她都是当作幻象看待。
“……曾经认为,既然鼎盛一时,那往后便应是子孙代代、无穷尽也。”
“可没成想,方至终篇,竟是同室舞干戚、子嗣相残。”
“立国邦、成大业、纵目无人,横行谁敌手?”
“然区区几十载光阴如逝,千秋业便成烂泥土,方合即分、复归于乱,子孙万世一朝断、徒留笑柄。”
“……方知从来最难遇的原是一场经久却不衰的太平盛世,原来百年难逢不过一轮无云无遮、无晦无缺的清风霁月。”
她静静地听着,直到看见眼前的身影渐渐消散。
“纵流芳、亦有人厌。纵惊才集智、亦有几分庸凡。若有世人闲论褒贬,青葱一冢我自安眠。”
“唯独放不下的却是离乱庶民……曾辟粮道、修通渠,击南越、伐北胡。却还未曾看尽桑田葱茏。未曾听尽勇士谏、览尽英雄名。”
“但这离乱又可曾是我情愿?”
说完,那声音也渐弱,直至不可再闻。恍惚间,她又立于那片无边无际的荒野,抬首只有一轮似月之物高悬于顶。
天狼。
她心中忽现一个名字。
这似月的东西,大抵是叫这个名字的。
可这片荒原的名字又叫什么呢?“就叫荒原。”她大声说道。而后听得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错了。她便晓得。
……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
“——梧明!”
猝然听得一声呼唤,她惊呼一声,眼前乍有一道蓝白光晃过。待她再抬眼时,只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露台之上。足下是涛涛江河水,面前是好友堪称“忧虑”的面容。
“你怎么了?”孟奂此刻一双秀目正紧盯着她,眸中确有些慌张。
“我……怎么了?刚刚样子很奇怪吗?”她有些讪讪,低下头,小声反问他。
“……算得上很奇怪了,”他便道,“你双眼发直,就那样失焦地盯着某一点、一动不动,我叫你几声也不应。”
她垂下眼睑,没有答。心思还落在方才景象上,又默默在心里把这新来的景象和此前好几次整合。……荒野、天狼、荒野的名字,它们是一起的;上个月在舞团跳舞时,也出现过一次幻象,所以这次是第二次。——不对,应该是第三次?——不,那只是一场噩梦,应该是不算数的。
还有那莫名破裂的玉镯,那与几个赞助商擦肩而过时莫名的念着她名字的低语。还有那把突然出现的,之前从没有见过的道具剑,以及忻乐的渐冻症……借以他人喜好之物来施加控制的行为,以及《宝剑锋》的复演,据说被人指定必须要她来跳……凡此种种,她总觉得冥冥之中,似有一根逻辑线能将它们串起来,直至天衣无缝。而她却感觉那根线已经触手可及了,但就是还差了那么分毫,她便怎么也触不到。
……究竟是什么呢?没有力会源于无处,没有不存在来源的来者,既然似是和她有关,那她就一定能顺着已经被连到自己身上的这根线、顺藤摸瓜,找到源头。
……“——真的没事吗?”
她抬头望进他有些忧愁的明眸,嫣然一笑,“真没事,我想大概是你这酒太香了,我一时醉得不轻。”
……她一定会弄明白的,但不是现在。至少不能把孟奂牵扯进来,不能让他有事。
可他的眸子却依旧是覆着一层灰霾,静静望着她。她霎时有些愧疚,便忙着转移话题:“要不我来弹一曲吧,光喝酒不听曲怎么行呢?你想听什么?”
“……你想弹什么都行,”他便笑了笑,倒是把她手中的酒杯拿过,“我喝吧,你别喝了。”
“好吧。那我就随意了。”她笑道。抱起琴来,不曾有想,落手挑弦,曲调便刹那倾泻而出。其倏然旷达疏朗、幽幽煌煌;势如乘风、力若破浪——正似一派千里江景图是也!
初是江上飞鸟、汀里白沙,继而恍若凭栏纵目、遥见群山千重连绵,澄江万顷如练。
霎那间虚生浪死度百岁,何不如江水滔滔东逝去,而未尝复回?犹若追忆旧人今安在?化如东风不可追。远望层叠山,仰首邀明月,便登楼而吟诗曰:
——琼楼天水连,展字落轴诗。
独坐穷山远,白头遣长思。
此为秋夜之静谧江景,后而曲调渐弱,却似低吟。及后,那曲调又忽如风云骤变,要掀起江上狂风巨浪。江上一叶舟楫便随之惊起,簌簌抖动、声声凄脆。
及至此,曲调高昂更猛烈,且看那舟楫蓦地劈风斩浪,宛若锦鲤要跃向龙门、蛟龙要飞上天空。而此刻,长空阵阵黑云密布,江中忽生迷雾阴笼。天仿佛要压下来,直叫覆到地上去。霎时一派天地合围之象,前无去路、后无来路。
忽听得一阵琶音、宛若女人的轻笑。而后,又一阵肃杀之滚奏,恍惚中只看得那舟楫倏忽乘风而起,只身冲破天地合围,遽然从中跃出滚滚骇浪水,气壮山河、滔天似虹!那舟上此后便高扬起战旗旌斾、亦有幡动猎猎作响。纵使早已通身染上了江畔冰霜,却仍旧疾驰如飞,直令呼啸疾风作利刃,霎那将其击碎。其后便一路渐行渐无踪,身后尽是白骨骸。风驰电骋不复回,唯有日月遥相随。
至此,方听得波涛澎湃如沸,见得山海峥嵘崔嵬。方知原来盖世英雄不过江畔一叶芦苇,风流才子也不过江中一朵浪蕊。而人间行者络绎于途,却纵是凡体俗身、琐琐碎碎,百年光阴本就短暂如飞,却从来只在快要失去时才恍觉珍贵。
至终,便仍是不得一见那晴朗无缺的满月,也弃不掉贪婪、怨恨与嗔痴;也登不上那琼楼金阙,也等不到那场经久不衰的盛世;也勘不破无明长夜漫漫,也看不得红日破晓、烧天如画。
……
彼一时,恰是一副知交对饮,豁达纵情之气象。
曾有古人云: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筌者所以在鱼,得鱼便忘筌。古今墨客尽矣清晖寂寞如云雪,吾又安得一遇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唯有江月莹莹千古:今人未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若有瞳中望无尽,今古一瞬即永恒。
亦有唱此诗曰:
——放歌对明月,江上亦横笛。
抱琴诉情意,妙笔绘诗集。
长流归天尽,寒霜洒孤萍。
良辰醉知音,相与两忘形。
……
如此,便莫管它傲骨有几用,才气值几钱,与我沧海一声笑,清风自徐来!
9
……
彼时,正是一年腊月。我们的故事发生在一座公立中学的初中部里。
而此时此地,在初中部的众间教室中,学生们全部不约而同地、手舞足蹈地做着同一件事——将课桌摆成与平时全然不同的阵型——中间留出一大块空地来。霎时室内一阵喧哗,吵吵闹闹。又见值日生正努力地将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而黑板前还站着一名扎着高高马尾的女生,拿着彩色粉笔,用秀丽的楷体在上面工整地写着:“元旦快乐”。
于一片嘈杂之中,唯有一位清俊少年却是卓逸不群,面容佼佼。纵使平日里对相貌再迟钝不堪的人,由于那面庞实在是生得太具有存在感,也会意识到那两分俊秀来。
而此刻,那少年却于教室的课桌间穿梭着,一张张地往上面放着什么东西,遇见朋友还会笑着招呼下。恍惚间似是一派其乐融融之祥和,直到他回头瞥了眼某张课桌,眼中明亮光芒却是一瞬暗了几分。
——那课桌上的书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早已整齐地摆进桌洞里。而此刻那桌上放了一把装在琴包里的琵琶。座上空无一人。
“孟奂!”忽然一声呼唤从讲台上传来,是那个写字的女生,“你的行书好看,快来帮我在这里添一行字!”
“来了!”他暗自捏了捏手中有些汗湿的小贺卡,便朗声应道。随后当他扭身朝讲台跑去时,眸中神采早已恢复如常。
于是,没过多久,教室中复而被一阵阵的欢笑吵闹声淹没。
……
“——嘿,你说班长去校门口搬零食,怎么要这么久啊?”黑板前,一个画画的男生不禁抱怨道,他正在黑板角落里画上几朵红花和一只小猫,“我现在好想吃一包辣条啊!好饿!”
“不知道,也许是东西太多了,要多搬几趟。”孟奂正在黑板上写着行书字,随口答道,“你往边上去去,挡着我写下一行了。”
那男生便稍微往一旁挪了挪,口中还在嘀咕着,“等我画完这个,就去看看班长到哪了。”
孟奂笑了一声,“就知道吃。吃货。”
两人的笑谈声很快便吞没在室内的杂音中。忽然间,却蓦然有一声极有穿透感的清泠泠声线忽地透入某人耳畔。
——“是放这儿么?……”
是一道女生的声音,语调略有些平淡。
“对,就放这吧。你先挑你喜欢吃的,一会儿我再发下去。”紧接着是男生温和的声音响起。
那站在黑板前的俊秀少年恰巧写完了最后一行,他便立刻循声向那边望去。
那是在班门口的地方,他看见那女生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一头如瀑的黑亮秀发披肩。他听见她似是浅笑了下,之后便俯下身从纸箱中拿了一包糖果和一袋薯片,“谢谢。”
她的音色平常,不过他却敏锐地发现她面前的男生脸颊有些泛红。那男生摸摸后脑勺,憨憨一笑道,“没事,嘿嘿。你要不要再多拿两包?不然等一会儿可就都要被他们抢光了。”
他便继续冷冷地看着,默不作声。直到那女生摇头拒绝,转身欲回座位,无意间与他目光相遇。他那几分冷意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倏忽被她一眼望见。
女孩那双璀璨如星的美丽眸子正在看着他,可是很快却移开了。她对他礼貌地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而后便朝自己座位走去。
……连笑都不肯笑一下的吗?他可是听见她刚刚对着班长笑了。想到这,他只感觉胸中好像堵着一口气,闷乎乎地透不出来,不由得复而将冷厉的目光投向班门口正给其余纸箱拆封的男生,直看得那男生抬起头来,“……怎么了吗?孟奂同学。”
他摇摇头,并没有说话,只转过身去、状似非常认真地又描改起黑板上刚刚写完的字来。
“——这字不是写过了吗?”旁边男生看见了,不假思索道。
他默了默,张口还没回答,便见那男生惊喜地越过了他,向着班门口大喊一声:”班长!!你终于带着零食回来了!“
……
……
“梧明!”
这日,是新一年的元旦联欢节。梧明方才出了校门口,就见一旁街道树荫下停了一辆深黑的小轿车,车中男人摇下车窗,朝她挥手招呼了下。
“王叔,麻烦你跑一趟了。”她便跑了几步,到了车前,伸手接过男人递过来的一小包,“是大弦的吗?”
“对,买的时候跟商家确认过了,保证没错!”男人说到,“预祝你表演顺利啊!”
她便笑着道了声谢,朝那人摆摆手,望着车子调了个头,消失在了一侧街角。
随后,她拆开了手上的那一小包,又找了个校门口的垃圾桶将外包装纸扔掉,露出里面的东西来——是一份琴弦,借着午后灿烂的阳光,可以看到弦的封装上正有明晃晃的烫金小字标注着:演奏用钢丝制——琵琶一弦。
她便开心地对着手中琴弦笑了笑,这下今天就没有纰漏了。
——她是准备要在联欢会上表演的,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但等她中午将琵琶从家里背到教室来时,她才忽然想起,这把琵琶的大弦好像前两天被自己弹断了。而后又一直没想着换。
她便急忙打开琴包一看,果然如此。于是,她便对着那根断掉的弦呆了会儿,就去办公室借了老师的手机,求助家里人再给她送一根新弦来,还强调必须要是一弦。这不,现在就到校门口来拿了。
——赶快回教室吧!她想着,正欲奔回校门内,却蓦然望见好像是他们班的班长正在校门口不远的地方艰难地搬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堆纸板箱?
她疑惑了半秒,而后恍然大悟:今天他们班主任说给大家都订了零食。——都是这个年龄的孩子们爱吃的,像是什么薯片、辣条、糖果、酸奶……当时正是课间时分,一听到老师的这个“英明”决策,教室里瞬间就笑闹开了,沸腾得好像刚烧开了的水一样。
正这时,班长也看到了她,朝她挥挥手,“嗨,梧明!”
她便走了过去,“我来帮你搬吧。”
“太好了!”班长便笑道,“真没想到老班居然给咱订了这么多好吃的!”
她笑了笑,应了一声,抱起了其中一个纸箱。这些纸箱均只是半拆封状态,大概都是验收时才拆开的吧。不过,她能从半开的缝隙,看到里面似乎有她喜欢吃的水果软糖。还有口味齐全的各种薯片。
“走吧,咱们把这些抱回班去,然后你可以先挑你喜欢的。”他抱起了剩下的那两箱,与她并肩一同往校门里走。等到终于进了班,由于刚刚连着爬了好几层楼梯,两人全都是气喘吁吁的。
“早知道就多叫几个人来了!”他拨开额前汗湿的头发。
“——是放这儿么?”她也微喘着气,此刻只想赶紧把这沉沉的一箱放下,便直接问道。
班长便回道,“对,就放这吧。”
“你先挑你喜欢吃的,一会儿我再发下去。”当她俯身把那箱零食放在地上时,他又补充道。
她便对他一笑,道了声“谢谢”,从刚刚放下的那一箱里拿了一袋水果软糖,想了想,还又挑了袋薯片。
见此,他憨笑了一声,“没事。——你要不要再多拿两包?不然等一会儿可就都要被他们抢光了。”
她也笑出了声,摇摇头,“不了,这些就够了。”
说罢,她便拿着那包糖果和薯片,又摸了摸塞在校服口袋里的琴弦,打算先回座位把弦换上,免得一会儿又忘了。正这般想着,一扭头,忽然看见一个男生正站在讲台上冷冷地看着她。
她眨眨眼,认出那男生是他们班的孟奂同学。亦是常年霸占班级和年级文科第一名宝座的学神级风流人物,一手五绝诗与古体诗更是打遍年级无敌手。她看过那些诗,竟真有几分唐诗风流、又不乏宋词风雅。这可真是极为难得一见的。这让她一段时间内不得不黯然接受自己真的被从年级第一的位置挤下去的这一悲伤事实……毕竟比不过还是要认的。唉。
不过,她疑惑地又在脑中过了一遍——为什么他现在要用这种可怕的眼神凝视着她?她刚刚做什么了吗?
虽然很想直接问出来,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了,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座位。……还是先把弦换上吧。
正这番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激动的大喊:“班长!你终于带着零食回来了!”她不禁失笑。这一声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只见全班立刻一呼百应、一拥而上,全部跑去抢自己爱吃的零食了。一通七手八脚地哄抢后,一瞬间就只剩下班长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纸箱前发愣,嘴里一句“不要抢,慢慢来”才刚说了前三个字。
她彼时正坐在座位上调弦,面上却是不自觉地笑着,莫名有几分温柔的意味。那几声零落的弦音一出现,就被恍惚淹没在了人群声中。
正当她调完音,把调音器取下来,猝然望见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把什么东西摆在了她的课桌上,“给你。”她一看,原来是盒酸奶。还是黄桃味的。
她惊讶地抬眸望去,发现是孟奂正站在她课桌前。彼时,大部分的同学都去班门口那里抢零食了,她的座位此刻又靠近着教室的后门边角,所以这边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谢谢,”她收下了那盒酸奶,把琴装回琴盒中,“你不去抢零食吗?再过一会儿可就要被抢光了。”
“没事,”他回答道,“我已经拿完了。”说着,梧明顺着看见了他手上的一包薯片和一包糖果。——原来他也喜欢吃这个口味的糖果吗?好巧啊。她笑了笑。
“还有这个。”他递过来一张小贺卡。梧明将琴盒靠墙立在一边,伸手接过:“谢谢,很漂亮。”
她翻开看了看,发现那里面还有一首诗。是一首五绝:
”——皎皎玉峰莲,艳艳云中烟,
惊鸿戏洛水,神女醉巫山。“
……
她盯着看了两秒,随后一笑付之,从桌洞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认真把诗夹了进去。
他见状轻咳一声,语气似乎一下变得轻松了不少,“这个是新年礼物。我给所有朋友都写了。不过有些是一首,有的是一句。”
她闻言,收着笔记本的手一顿,随而睁大眼看向他,“每个人都有么?”
他愣了下,很快答道,“嗯,但都是不一样的。这个是专给你写的。”
闻言,她便低下头、撅着嘴,发起呆来。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有吗?那一共有多少张呢?以她个人对他的了解,若是把所有好朋友和普通朋友都算上,应该至少不下三十张吧?或许更多、四十张?五十?六十?七——那可真是太多张了!
她有些烦躁地蹙起眉头,托着腮静静思考着。
……不,不能这样放任机会自流。她一定要想个办法。很快就要放寒假了,如果错过了这次,她一定会难过整整一个假期的。可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那她可就要捅大祸了,毕竟这种事在学校是严令禁止的!所以一定要精心规划下,最好把作案、啊呸,作乱、不,——作战地点、放在校外。
……可是校外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完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整个计划呢?校门口?还是——
——她忽然灵光一闪,一个绝妙的计划在脑中形成。她想到了一个完美的作案地点:校门口的小卖部。那里的老板和她家带几分亲戚关系。她只要请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老爸,那整个计划就完全可行。……
……可是,作案地点和辅助人员有了,还需要一个无暇的借口才能让鱼儿上钩。……什么借口呢?什么借口才可以不留痕迹地把自己摘出去,而又使人心甘情愿顺应她的计划,事后还能让人觉得是自己赚了呢?……嗯……
……当然不能把真实的目的说出来了,要把它掩盖在一个谁也挑不出刺来的友好表象下……不妨让她参考下寓言故事里的古人都是怎么做的……嗯,吕不韦、奇货可居;韩信、背水一战;商鞅、徙木为信;始皇帝、焚书坑儒……到底应该学习哪个呢?……
——有了,要不就学“徙木立信”吧!她眼神一亮,开心地笑出了声。
“香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士”嘛。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真是完美无缺呢。……
——“嘿!”有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顺着扭头一看,发现孟奂正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还以为他早走了呢!怎么还坐下了。
“给你~”他又递给她一张小纸条,看起来像是随手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好像还写着些什么字,“没有贺卡了,先用这个凑活一下。”
她便凝眸一看,竟然是一首新的诗!
“——蛾眉颦锁螓首低,
素手清濯浣青溪。
莫道流霞无觅处,
可是佳人复思君?”
……
“现在你有两首了!”他此刻正开心,笑倒在椅背上,一双明眸凝视着她读完。
梧明读过一遍后,第二遍先是下意识地分析韵脚和格律,随后却猝然意识到了什么,“哎?你写的是我?”
他闻言坐直了身子,语气似乎有些失落,“……你刚发现吗?”
她轻咳了一声,没有作答。
“不过我很喜欢。”她忽然又补充道,“真的。”
他望着她,也淡淡地笑了。而正当此刻,讲台上,一个活泼的男生拿着插线话筒,一下炒动起气氛来了:
“——咳咳!大家都在教室里了吗?那我来宣布个事:我们初一六班的联欢会,正式——开始喽!”他一说完,音效组还适时地放起了一曲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霎时空气中充满了庄重且欢快的气息。
“——喂!什么鬼啦,让你放进行曲,你放这个干什么!”那男生恼羞成怒,转眼和音效组打成一团,引得台下同学一片欢快的笑声。
“你说要放‘进行曲’啊,问你是啥,你说是‘最经典、最广为传颂’的那首。这不是吗?”音效组同学感到很无辜。
”一边儿去!我说的是约翰施特劳斯《拉德斯基进行曲》!新年进行曲啊喂!“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捧着肚子笑得直呼救命,文艺委员掏出了从家中带来的相机,站在班门口,一边笑一边对着大家开始狂拍,拍出来有好几张都因为笑到手抖,而拍成一片糊糊的光影了。
梧明也笑着,还不忘问着孟奂:“你不用回你座位吗?”
他正趴在桌上捂着肚子笑,闻言转过头,侧着脑袋看她,眼睛里似是霎时有一片星辰大海:“不用,我跟你同桌换了。待会儿联欢我就坐这。”
梧明便点点头。讲台前,报幕员已经报出了第一个节目,是一首几个同学合唱的暖场歌。她眼尖地也用余光瞥见班主任也从后门悄悄进来了,看见她在看他,还举起了手里的手机,晃了晃:“你们尽情玩,我给你们拍照。”
她便笑着比起了“耶”,身后那人见此也凑了过来,下巴搭在她肩上,一只胳膊环着她,在她的笑脸旁边也比出了剪刀手。
画面定格的一瞬间,男孩与女孩的笑脸也仿佛在那一刻被定格成永恒。而随着时间流逝,照片会泛黄,记忆会消损;心灵会成熟,爱好会改变。甚至连快乐都可能会被剥夺,会消散。
但却有一样东西永远都改不了,直到沉淀在心底,在你以为它已经不复存在、早已落满尘埃时,它却会于某时突然间震颤一下,或者是看到了哪位旧人,或是忽然忆起了旧情。而后你便会发现,原来它从没有离开过,不能被剥夺、不能被施舍。
它曾被辗转千万人之口,曾被摩挲得至死温柔,被哲学家一次次思索、被画家一遍遍描绘,但纵有千万种道理和描摹,却抵不过忽然撞进心口的某一瞬。恍然间,仿佛便已经得到了此生所需要的全部,一瞬即是永恒。
……
——
PS:艺术作品通常有一定夸张和扭曲效果,实际上,主角和这些配角都只是关系好的朋友,大家不要误会了。
10
——“叮咚~”
彼时,正是元旦的傍晚,联欢已过,而她却早早地踏进了校门口的小卖部。门铃一响,宣告了来客。
店长惊讶地望来,“哟!是小梧明啊,你们这么早就放学了?”
“今天联欢,放得早。不过我还是提前跑出来了一会儿,为的就是请你帮我个小忙。”她走到收银台边,挥了挥手中那一把“样例”。
那是一堆小纸条,每一条上面还写了一首诗,她便笑道,“这就是我今天要请你帮忙的事!”
他闻言,拿过了一旁的眼镜戴上,接过她的小纸条看了两眼,“这是啥?古诗?小姑娘,你不是不了解我,但我可不会作诗啊!”他又把纸条塞回给了她。
“当然不是让你作诗了。”她不禁失笑,凑近了一点,悄悄压低了声音,“老叔,我是和你来谈‘大生意’的!”
他的眼神先是亮了一下,复而不以为然地大笑道,“小姑娘年纪轻轻想学大人做生意了?看来你爹是真拿你当接班人培养啊!”
她反驳道,“才不是呢!这件事,你要同意我不能告诉我爸,我才能做。”她又把那几张小纸条装回校服口袋里,继续说道,“这事真的很重要。而且,还能顺便让你今天多进账至少几百块钱。”
那人“哦?”了一声,表示很感兴趣,让她继续说。
“一会儿,你在店门口摆个广告牌,就写今天小卖部要庆元旦,任何学生购买可以有限时折扣。仅限今天一天,全场商品五折。”她笑了下,在那人不解而震惊的目光中,继续说着,“不过有个条件,要求那人在一分钟内作出一首古体诗,不限联数,但要格律工整无误,而且必须要是原创。”
老板恍了恍神,“姑娘,不行呀,这要求太高了,这样这活动根本就做不了啊。而且——”
“不高!”她摆摆手,“你相信我,至少会有二、三十个学生满足要求呢。至于他们在店里的消费,折扣的部分我都补给你。我只要他们手里的字条。”
“——要不是学生在学校不能组织任何交易活动,我就直接从他们手里买了!”她闷闷地抱怨一句。
不过也好,这也算是个曲线救国的方式。
“你这计划能行吗?而且真要有你说那么多人……你爸平时有给你那么多零花钱吗?”他半信半疑道。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至于计划……如果没人愿意打头阵,就把第一个参与活动的人的折扣提高到两折。”她想了想,说道。毕竟两折可是一个极低极低的折扣了。她就不信,这么仿佛天上掉下来的超低折扣,会没有人愿意上钩?
这一招嘛,这一招叫做商鞅变法之“徙木立信”。传言商鞅当初为了树立变法的威信,特意让一群人把一根大木头从城南门搬到城北门。赏十两银。人们不敢相信,直到最后终于有人答应。待到完成后,商鞅便真的信守承诺,给了那人十两银。
果然古人的智慧是无穷的~
小卖店老板终于也点了点头,两人一拍即合,“那就这么定了!”
于是,两人开始紧赶慢赶地布置起来,把门口的广告牌添上了大大的“活动标识”。
……
很快,当放学铃打响,小店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老板,门口的牌子是真的吗?真能打折?”有人问着,
随着时间拖移,小店里居然被挤的水泄不通、摩肩接踵。她在收银台后暗暗地抬头望了望,只见大部分同学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芒。她还在之中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刚刚还在联欢会上见过的她们班同学。
看来他们是打算看看热闹了?毕竟这个要求是有点……
“——老板,写不出来啊!”她听见有人喊到,“又没有手机,也不能上网查。”
她闻言,一边抄写着诗,一边不禁笑出声。让你们平时不好好学语文——上次她还看到过她们班里两个男生在语文课上传小纸条,居然传了整整一节课!有一张小纸条在课下不小心被扫落她脚边,她拾起一看,竟然是从年级排名聊到隔壁班班花、再聊到午餐、体育课、语文老师的发型、数学老师的男友……当时她就忍俊不禁。——这群家伙们,今天就让她代表语文老师“惩罚”下他们,让他们体会体会什么叫“诗到用时方恨少”!
“……一定要是自己写的吗?”有人弱弱问道。
她笔头顿了顿。可终于有人问到点上了啊!
小卖店老板也一顿,似是有些拿不准主意。她便从柜台后走了出去,回答那人到:“只要是原创的格律诗就行。不限字数、不限格式,”她顿了顿,“也不限作者。”
“太好了!”那人便兴奋道,“我这有!”
她笑了笑,看着那人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张红红的贺卡,拿出里面夹着的小字条,高声念到:
——“遥看紫微明月环,洌如玉碎叩九天。
且把云端作宣纸,写罢诗篇焚作尘。“
此诗一出,众人皆惊。那店老板也不禁赞道:“好诗啊!”
她也笑着点点头,”可以,这首诗满足条件了。你可以去挑选你想要的零食了!全场五折、随便挑~“
人群便羡慕地惊叹出声,她却一把拦住了刚刚那人:“哎?等等,这个字条是要留作凭证的哦!把字条给我,你才可以去选吃的。”
那人闻言,不作疑虑地点点头,把字条塞到她手里,扭头去挑吃的了。
”——我也有!“,”还有我的!“见状,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店内瞬间呼声四起。好多同学都纷纷掏出了自己的缤纷彩色的”贺卡“。小卖店里气氛热烈极了,还有好多人都在外面,挤不进来,疑惑问着,”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这么热闹?“
见状,老板笑逐颜开地招呼起来,手捧着计算器按得飞起;梧明也在一旁收纸条收到手软——竟然还有好多人是直接把写着祝词的贺卡和诗同时一股脑塞给她的……简直是一副在零食面前、万物皆空的模样。至于兄弟情?不存在的~
……
一小时后,她气喘吁吁地把那一顿贺卡和字条都一股脑的扔到收银桌上,开始盘点起今天的”战果“来。
而此时,学生也都几乎已经回家去了,临走之前,每个人都带着满足的笑容——一些是怀抱着满满的零食的满足,另一些是看了好久热闹的满足——走之前,还大声嚷嚷着,今后一定好好学语文,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不会再错过了。
而那边,店老板送走了最后一名学生,擦了擦汗,又马不停蹄地奔到台前,翻看着记账本,惊喜道,“梧明呀梧明,你这小家伙倒还真有商业头脑,今天岂止是比平时赚了几百块啊!看来我要见证一任女总裁之新星缓缓升起喽!”
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太夸张了,老叔。快算算折扣部分是多少,我补给你。”
他一摆手,笑道:“不用!今天的营利就够补那些折扣的了!你估计没想到吧,没拿到折扣的学生,买的东西可不比那几个拿到折扣的少。”
“不是还有什么促销现场,据说有很多托儿,就是为了带动别人买。”她淡淡一笑,又指了指自己刚刚从贺卡里剥离的一堆字条,“不过我这个可不是托。至少我现在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了。”
她刚刚数了,一共有22张,再加上孟奂今天塞给她的8张。三十张整。现在,她正在细致地用清晰的小楷把那些诗誊写在那本专门收集他诗的笔记本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贺卡就被她随便堆在一边。
“你想要这些诗做什么呀?”她老叔点完了帐,凑过来,语气有些狎昵,“依我看,这些诗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吧?”
“当然是因为对我很重要。”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人又怪怪地“哦?”了一声。她笑着把他推走,“快走开,不要妨碍我干活。对了,你记得不能告诉——”她抬眸一看,霎那愣住,一句“不能告诉我爸”没有说完,吞了回去。
她看见门边正站着一位少年,依旧是一袭白衣翩翩,面如冠玉。看样子是刚进门不久,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脑中便蓦然“轰隆”一声,想到“完了”。
之前就顾着怎么把计划修改得完美无缺,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万一被正主追上门来讨要说法可怎么办!
她不禁急忙低下头去,想看看有什么法子能让她此刻显得无辜一点。可是不行!桌上还摆着她的笔记本,一旁放着贺卡,她手中正捏着一张正在誊写的“罪证”——
她只好呆呆地低着头,直到那人走到她面前。
“同学,买点什么?”小卖店老板惯例招呼着,随后便听闻一句少年的声音,“不用,我来找人。”
她继续垂着脑袋装作鹌鹑。
直到她听见一声清亮而调笑的声音于耳边响起,“呀,这不是我的新年贺卡么?怎么全跑到这位梧明同学手里了?”
她便轻咳一声,还是决定跟他坦白从宽,“那个……我都告诉你,不过你答应我,不要告诉老师。”说完,她深深地唾弃了自己半秒。又要不能告诉老爸,又要不能告诉老师。不知道内情的人还真以为她在做什么“坏事”呢!
一旁店老板识时务地说道,“你们先聊,我去后屋翻翻账去。”
男生便笑着将老板送走,复而转向她,试探性地问道:“所以……你说的不能告诉老师的事,是什么?”
她纠结一下,然后把手中笔记本递给他看。他见到先是愣了下,随后问道:“你在收集我的诗?”
她点点头。
“因为……对你很重要?”他又问道。
她惊讶地抬起头,那人正看着她,眼中神情她看不懂,只能大致感觉出一点诧异、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忐忑?
“原来你都听见了啊,”她指的是刚刚她和店老板的谈话,“没错。但你要保证,你不告诉老师,我才能告诉你。”
“不告诉,快说啊!”那人拉过把凳子,做到她旁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催促她道。
“——因为,我想考文科年级第一。”
说完,空气似乎有点沉默。她想着,便补充道,“所以我认真研究了你的所有诗,这样下一次考试我就能超过你了。”
……空气好像更沉默了。她便疑惑地发出了三连问:“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说过不告诉老师的哦,不许反悔。”她还补充道。
可是那人还是没有回复她,良久,他总算清了清嗓子,按了按额角,闷声闷气地开口,“那你直接问我要,不就行了。”
“当然不行,兵法里讲过了,要敌明我暗才是上上策。”她答道,“让你知道,计策就没效果了。”
虽说现在,由于她一时疏忽,计划也失败了。还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呢!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想到这,她唉声叹气地趴在桌上。
“你还不开心了?”他轻笑出声,靠着椅子背,环着胳膊望天花板,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怎么,还嫌自己的计划不够有效果?”
“可是我想学写诗啊。”她趴在桌上,垮着脸说。
“那我教你呗。”他答道。
“真的吗?”她闻言一扫脸上阴霾,扑过去给了他一个熊抱,“太好了!亲爱的孟奂同学,我可真是太喜欢你啦!”
那人似是被她这一下迅速的情绪转换惊呆了,抱住她的手僵硬地拍了拍她后背,“我……”
“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你教我写诗,我请你吃好吃的!”她扬起一副笑脸,“走吧!”
“啊?”男生愣愣地被她拉起来。
“别愣着了,我们一起去吃东西呀!就学校旁边的那条街,那里的糖炒栗子可好吃了~”她拉着他跑出了店门,跑进了夕阳挥洒的新年的街道。
而彼时,恰是暮冬的斜阳洒落在大地上,为其铺上了一层褪色的情意。随后,它便又用那金光作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理起那些旧年间凝固的寒气,又将新年的美意梳敛成了姑娘云鬓间无暇而烂漫的细纹。
在室外的街道上,孩子玩闹时那口中呵出的白气眨眼便散作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辰星,而昔日冻在睫毛上的冰霜被暖阳融化,恍惚间,眼中再无半分寒芒刺骨,唯留下一道如梦似幻的彩霞。
……
……
——“我把你要吃的小龙虾拿来喽!”正是一间酒肆的客房内,纵是夜已深重,肆中尚且是灯火通明。一人身着白衣,推门而入。细一看来,虽已多年未见,却仍旧一番风流翩翩,竟是与记忆中那模样未差半分。
而那女子却是已经趴在小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搁着一个空杯和一坛空酒壶。
那人便走上前去,拿起一条小毯搭在她身上。恍惚间看到那姑娘的唇角微微扬起,他恍惚被那股已数年不见的温柔的笑容摄了魂,片晌后,才垂眸一笑。
“梦见谁了?笑得这么开心。”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咕哝道,“……糖炒栗子,好好吃……”
那人便哑然失笑,“怎么,刚还说要吃小龙虾,等我回来,你又要吃糖炒栗子了。看来我这辈子就注定是个给你跑腿的小杂役喽?”
他说完,那姑娘没回应。他却自己先愣了愣。
他看到桌上正放着刚刚自己买来的解酒汤,据说是这条街上最好的一家了。这姑娘醉得厉害,又偏生喜欢喝。一边弹琴一边喝,还非说自己这是“醉琴”,是超前的艺术手法。
他喂给她喝,她偏不喝,还嚷嚷着说“我不要喝药!”
他跟她解释说,这是解酒药。她却更大声说:“给想喝的人喝去!我不想要什么解药!”
态度恶劣得可以。他如是回想着,却是闷闷地笑了。
不知何地,他却也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醉了。脑袋晕晕的。也许是中毒了。——兴许是谁在这酒里下了毒呢?
于是,他便端起了那碗被那姑娘嫌弃的解酒药,一下全部都倒进了一旁的废纸桶中,笑着喃喃了一声。
“……我也不想要解药。”
11
《鱼儿与沙漠》
从前,有一条快乐的鱼儿,它平日里最喜欢的活动就是游泳。在它看来,游泳简直是这世界上最令人开心的事啦!
于是,它游啊游啊,一开始还感到很轻松,可逐渐地,它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变得力不从心起来。
它依旧不愿放弃,继续游着,并且比以往更卖力了。它调整了自己尾巴的摆动幅度,还根据洋流的特征推算出了的潮落与潮生,从而进一步改善自己的游泳策略。
故而,它接着游着、再游着。最终,它由于体力不支而倒下了。倒下时遍体鳞伤,尾巴也失去了知觉。
它最终流出了一滴纯净的泪水,那是它临行前为自我的生存所创造出的最后一分努力,妄图湿润下身上渐渐干涸的鳞片。
在一片朦胧中,它仿佛看见了上帝,原来它已进入天堂。但它始终有一事不解,便向上帝问道:“尊贵的主啊,为何我愈发矫健的泳姿却无法挽回我悲惨的命运呢?难道我为此生赎的罪还不够多吗?”
主宽容地回答了它:“不,既然你已踏入天堂,便已是纯洁之身了。”
“所以那是为什么呢?”它好奇。
主微微一笑,“孩子,你傻啊,那里是沙漠啊!”
……
于是,年幼的小梧明就曾拿着这篇童话去问妈妈:“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彼时正在厨房收拾碗碟杯盏,她从来喜欢把它们一丝不苟地按照大小顺序码好,“什么?让妈妈看看。”
她把童话书举给妈妈看。
妈妈看过一遍,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梧明……”她轻轻叫道。
……
……
“梧明!”
彼时,正是她八岁时的夏季。夜夜蝉鸣,昨夜又下了场雨。
“起床啦!”女人的声音隐隐传来。她似是打开了窗子,霎时间雨后清新的空气扑入屋内,“快起来洗漱,你今天还有课呢。别让家教老师等你。”
“……知道了,”她揉揉眼睛,“都听妈妈的。现在就起。”
“乖女儿,”妈妈便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洗漱完去吃早餐,有你最爱吃的煎蛋和妈妈亲手做的小面包哦!”
“好哦!”她笑道,拥抱了对方一下,“妈妈最好了!”
……
“——好吃吗?妈妈的手艺怎么样?”女人坐在餐桌对面,笑着问她。
她答道,“当然最厉害了!”
说完,母女俩一同笑了出来。母亲眼睛笑得弯弯,对她继续说着:“其实也还好啦……不过我跟你说,其实在我遇到你爸之前,也是很厉害呢——”
她便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过去有一阵,房地产行业很热门,我还炒过一段时间的房产呢……你爸爸当时都对我刮目相看……”
梧明便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哇!妈妈好棒!我好想长大以后成为妈妈呀。”
蓦然间,对面那笑着的女人却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说,”她便咬着小面包,重复道,“等我长大,我要成为像妈妈一样的人!”
那人却是面色倏忽一暗,一双冷冷的眼睛望向她:“为什么要成为我?你别成为我。”
她不懂,怔了半响:“啊?”
很快,那人眼中阴霾便消失了,她复而笑了笑,伸出手来抚一抚她的头,“乖女儿,你不要成为我,永远不要。这个你要记住了。”
“哦……”她咬了咬餐叉,似懂非懂。
“好了,”妈妈笑了笑,随口说道,“快吃吧,妈妈一会儿送你去老师家。”
“……好不容易和你一起住两天,还要上家教课!”她抱怨道,“等一开学,就又没时间来和你住了。”
“别担心,等周六日,妈妈去接你玩。”女人温柔笑道。
她嘟了嘟嘴,“可我不喜欢爸爸嘛,我就喜欢妈妈!我想搬来和你一起住啊。”
女人失笑,“乖宝宝,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你不喜欢,却还是要做的。”
她摇摇头,“那不做会怎样?”
“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哦。”女人收拾着餐具,彼时二人已经用餐完毕,她说着,“悄悄跟你说吧,我也受不了你爸,他这人……”
她啧啧了两声,没有作评,端着餐盘走去厨房了。小梧明紧跟着她身后,“所以你们两个才分开了。那我为什么不能跟着你住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讲的地方了,”她把碗盘放进洗碗机,“你可以不喜欢你爸,甚至讨厌他和你所有那些亲戚,但你却必须在他们家住到十八岁。”
“为什么?”她发出疑问。
而妈妈却笑了笑,转过头来,对她淡淡道:“你要是不在他们家住到成年,将来他们分家财的时候,一分也不会留给你。”
“乖女儿,妈妈说这些是为了你好,你想,自从我和你爸在你四岁那年离婚,你都已经住了这么多年了啊,你为何不再坚持下去,直到你成年呢?”
她说着,梧明则是呆呆地听着。
良久,梧明诺诺地答应:“好,那我会继续忍耐的。那你可要周末经常接我玩啊!”
女人也笑了,“没问题,妈妈一有时间就来接你!”
……
晚上。
梧明正吵着要和妈妈一起睡,怎么也不肯撒手。
“你平时不都自己一个人睡的吗?”妈妈颇有些头痛地说。
“可是平常都有阿姨给讲睡前故事啊……”她瘪了瘪嘴,“而且,我好害怕,总觉得黑黑的地方都有鬼在飘!”
“宝贝,这世界上没有鬼。怕黑的话就打开小夜灯。”女人继续耐心地劝抚着。
“我说真的!真的!”她大声强调说,“我总是感觉有人在看我!不像是一个,像是一群!而且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仅是睡觉前,还有很多时候都会莫名其妙的感觉到。有时候只是在路上走,有时候只是摸了一下楼下的狗狗。都会突然感觉到!”
她说得情真意切,都要哭了,“所以真的有鬼。我好害怕啊,让我和你一起睡吧,妈妈!”
面前女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来拍拍她的头。女人只是站在哪里,叹了口气,然后复而点亮客厅的灯,拉着梧明在沙发上坐下。
女人开口讲到:“梧明,这世界上没有鬼。鬼只是人们因为害怕未知而产生的幻想。”
她抱着手里的小熊,“可是……不是说人死后就会变成鬼吗?还有饿死鬼、冤死鬼……”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妈妈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你要相信唯物主义,相信科学。人死了,被火烧成灰了,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吃了一惊,“意识呢?灵魂呢?”
妈妈似乎被她的幼稚所逗笑,“没有灵魂!灵魂会随着身体一起消失。意识也会消失。什么都不剩了!”
她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紧紧攥着手中的小熊,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吗?可我还是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我睡着再走?”
女人答应了她,复而,母女俩一同躺在属于她的那张小床上。
妈妈有些洁癖,所以不让她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她哭过、也闹过,可在这件事上,妈妈却是出奇得坚决,从未妥协过她。她便只好自我妥协,独自一人睡小床。
“害怕的话,就抱抱小熊。抱抱小熊就不怕了。”妈妈仍然很温柔,是她记忆中那个美丽的妈妈。而那只小熊还是前几年妈妈买给她的。
当时她还小,每周最期待的事就是周末去找妈妈玩,最难过的事就是周一回到爸爸家。所以每次和妈妈分离时她都会掉两滴眼泪。于是,妈妈就给她买了一只柔软的小熊,还告诉她“你想妈妈的时候,就抱一抱妈妈买的小熊,就不会难过了”。
她就这般想着、想着……渐渐地,她的呼吸声平稳起来,唇角微扬,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
转眼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她初一那年盛夏。
而那一年,她犹记得,曾有北风疾驰、长夜如雪。
……
这一天,她吃完早饭便兴奋地要出门:“我要出去玩了!”
身后客厅里的男人却骤然叫住了她:“又出去玩?天天早出晚归的,和谁出去?”
她在门厅换鞋,满不在乎地答了一句:“当然是和朋友啊。都放暑假了,还不能出去玩吗?”
“又是那个小男生?”他哼了一声,“你这个年纪,少和男生到处跑,要专心学习。以后晚上门禁提早到六点。过了这个点你就别进家门了。”
她闻言张大了嘴巴:“什么?那么早!”
她换好鞋,抓上外套,站在门厅回头朝那人大声抱怨道:“你老是管我干什么!我妈妈就从来不会这么管我!”
“天天就念着你妈妈好。是,这么多年她都‘不管’你,反倒她成好人了!”那人气愤道,而回应他的唯有梧明的一声撞门声。
……
这周周末,她惯例来到了妈妈家。
饭桌上,她吃着妈妈做的水煮鱼,忿忿不平地向对方吐槽道:“……你不知道我爸有多可恶。他限制我的出行自由,可我喜欢跟好朋友一起出去玩啊!……你就不会这么霸道。”
梧明叹了口气,想到,果然还是妈妈好,总是聆听她的意见,不只是拿她当小孩子。
“你爸跟我还抱怨过这事呢。”对面那女人依旧面目温柔,闻言却露出了好奇的笑容,“说你总是跟一个小男生出去玩,各个地方的跑。天天乐不思蜀的,回家也不理他。”
“啊?——”她气哄哄的,“他怎么能跟你告状呢?而且我哪有不理他?明明是他不理我啊。每次我跟他说话,他都一张冷脸。”
她说着,气得连鱼都不想吃了。把筷子放下,她开始闷闷不乐。
老爸真可恶!她最讨厌告状的人了。在她们学校里,这种人都是要被瞧不起的!
“——宝贝,你悄悄跟妈妈说,妈妈不告诉你爸,”女人却是一脸饶有兴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本来已经打算再吃一口鱼了,听到这句话,却差点没呛着。
她随即用震惊的眼光看向好奇的妈妈,“怎么可能呢?我们只是好朋友啊。好朋友怎么会谈恋爱呢?”
她又回想了下学校里看到的腻腻歪歪的“情侣”,到处不顾场合地搂搂抱抱,忽觉一阵恶寒。
要是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做这种事,她一定会先掉一地鸡皮疙瘩,然后给他一个大耳巴子。恶心心哦。
于是,她便认真地解释了,她真的没想过要谈恋爱,只是喜欢和朋友出去玩而已。
“——好吧,只要你别耽误学习就好。”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宽容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正常的。”
果然还是妈妈理解她!她兴奋地点点头,“不会影响学习呢,我们每天都一起学写诗,他很厉害的!”
“是吗?那更好。”妈妈语重心长地说,“梧明,你是一个好孩子。好孩子是一定要努力学习的哦!争取考高分,让妈妈骄傲。”
“哦,那是不是只要我考高分,妈妈就会永远爱我呀。”她笑着问道。
女人失笑,“傻孩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妈妈都会永远爱你的。”
……
同年八月秋。
这一天,她踩着秋季落满街道的碎叶,向不远处公园里的朋友身边跑去。
虽说才相处了短短几个月,但她真的很喜欢她的新朋友。
“嗨,我来啦!”她开心地奔过去,抓着他的胳膊,“抱歉,今天出门晚了会儿,你等久了吧?”
那人却抬手递给她一轴诗集,待她接过后,他轻声道:“梧明,今天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她随手翻了翻那卷,都是他们曾一起作过的诗。扉页间似是还朦胧杂着曾望过的明月。
“为什么?”
“我父母工作变动,要搬去其他城市了。九月开学,我就转去其他学校了。”
她闻言怔了怔,忽然把那卷诗册一把砸回他怀中,“那你不还好好留着这个,省得没过两天见了新景,就忘个干净了。”
他依旧笑着,把册子又塞给她,“给你吧。我不会忘。我都记在心里了。”
她嗤笑了声,复而把那诗册摊开,用随身的水笔在尾页添了一首:
——“明月堕入星辰牢,
星辰亦碎入波涛,
波涛直上太虚游,
太虚亦掌人间锚。
自此夜雨江湖皆陈酒,
都欠他一碗解药。”
写完,她后退一步,不小心踩碎了地上结了霜的昨夜露水。前些时日的欢声笑语还在耳蜗里打转,而此时她心中却只有烦躁。
“不想看见你了!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她闭着眼大喊一声,转头跑了。她跑得很快,转眼间就冲进公交站台,坐上公交车离开了。
……
她回到家,一言不发。家里阿姨来和她打招呼,她也没回。只是蹬掉鞋子,光着脚奔进了自己的卧室,扑到床上呜呜啜泣。
她一直从天明时分默默哭到了傍晚,直到爸爸回到家后,前来慰问她。
她却一下炸了,对着他发起脾气来,“都怪你!现在我唯一的朋友也走了!……难道是你故意把他父母工作调走的吗?我猜肯定是你干的!”
“——怎么就是我干的了?我调人家工作干嘛?”他似乎很委屈,“你一天天的就不能把我往好了想想?”
她哭得抽噎,说不清楚话,但还是很坚持,“肯定是你!你老是不同意我和他玩。坏人!我不要再跟你一起住了,我要找妈妈去!”
“好!”他也大吼道,“那你去找她呗!她要是同意你在那边住,你就以后都跟她住,别回来了!”
“好,你说的哦!”她立刻说道,翻身下床,“那我现在就去找她问,她肯定会同意的!”
那人没有说话,抱着手臂,一甩头走了。
她便裹上御寒的厚衣服,匆匆奔出家门,冲进了一片夜色里。
……
当晚,夜色深寒、夜深露重。
她方才奔进了茫茫夜色,复而蹿入了一片灯火辉煌。
彼时,她已经进了妈妈所住的小区内,顺着一路的道旁立灯、快步朝妈妈家走去。
其实,一路上她也在冷静后回想了刚才和爸爸的对话。现在,她觉得,即使妈妈不答应也没关系,毕竟,她刚刚好像确实有点冤枉爸爸了。
罢了,等回家时候跟他道个歉吧,他肯定还没睡下呢。
正这么神游般想着,她已经来到了妈妈的门前,驾轻就熟地拉开了消防拴的暗门,从角落里掏出一把门钥匙。
这是备用钥匙,她一直以来都知道。妈妈告诉她的。
于是,她便打开了门,喊了一声:“妈妈!”
无人回应,她听见客厅的电视正响着。喜剧的声音从中传出,里面的演员全都笑得很大声。
她本想再喊一声“妈妈我来了”,刚走到门厅拐角处,还没进入客厅,就从一片黑暗中听见了似有似无的说话声:“……对,她就是那样,脾气急躁、不听人劝,主意大得很……”
她愣了愣,顿住了脚步,侧过身、躲在了门厅的阴影中。
“我也管不住、她爸也管不住,她谁都不听。我看她这样迟早有一天会众叛亲离的……”
她静静地听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黑暗中的鞋尖。
那人应该是在打电话,回复电话对面道:“……苛刻?我不觉得。我对她好,有谁对我好过吗?我真的不想看见她,有时候一看见都要烦死了。”
“我一看见她,立刻就想起来当初他们家人是怎么对我的!让我在那边白受了那么多委屈,遭了那么多白眼,就因为我生的是个女孩,继承不了他们‘家业’!”
“我一直以来都好后悔,后悔我当年生了她!要是当初根本没生过她……”说着,她低低抽泣起来,“……我现在也不会落到这地步。……白白浪费了十几年青春,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梧明脚步轻轻地转身离开了,小心地关上身后防盗门时,震亮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却也隔开了屋内那震耳欲聋的、喜剧演员的一阵高过一阵的大笑声。
她把钥匙放回消防拴的角落里,匆忙按下电梯按钮,电梯缓缓从一楼往上爬。
慢得要命。她便在一秒钟内作出了决定,一扭头,直接顺着人行通道跑了下去,一路上点亮了无数的感应灯。于是,茫茫一片夜色中,只见这栋楼的通道灯亮了又亮,好像漆黑夜空中闪烁的一颗颗星星。
待到跑出小区,坐上末班的公交,她靠着窗,望着窗外街道在眼中缓缓移动,摸了摸还狂跳着的心脏,又想起上午和好朋友的分别。
——原来,其实也没有那么痛。
——只是很僵。好僵,像突然被千里的雪覆盖、冰封住的僵。
公交车依旧慢慢地移动着,她突然想到,今天那本诗集还是落在他那边了。
她忽然改变主意了,要是当时拿走那本诗集就好了。她还能在后面再再添一首。
这次,要添一首他永远也写不出来的。也许,她就总算能击败他,站上语文艺术的宝座了。
她靠着窗,笑了起来。不知何地,眼前忽然模糊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那并不是泪水。——那是什么?
——是一片白雾。好浓好浓的雾气涌现在眼前,而后幽幽散去,取而代之的一片过去从未出现过的荒漠田野。
她怔了怔,便细细地观察起这片田野来,只见——这里似是无边无际,宽阔无垠。但却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没有生命活动,也四处荒芜。
它像是黑暗中的火、像是断崖上的花,像是被某人深深凝视过的深渊,又像是一片似乎永远也逃不出的禁闭牢笼。
接着,她眨了眨眼,那片荒野便又消失了。了无踪迹,就好像它来时一般。也许只是一次幻象吧?……
与此同时,公交站也摇晃着靠站了。她刷了卡,灵敏地跳下车,接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回了爸爸家。
到了家,那人果然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冷冷地望着她。
见她也只是愣愣地站着不开口,那人便开口挖苦道:“怎么?现在你准备要打包收拾你的行李了?”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忽然说着,语气极其冷静:“我刚刚只是出门散了散心。我走着走着,突然又想通了。我以后不闹着和她一起住了。那样太幼稚了。”
她忽然对那人灿烂一笑,而那人正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毕竟,我都已经十二岁了,我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小孩儿啦!”
说完,她转头跑回了卧室,留下那人独自在客厅里疑惑。
……
等到上了楼,洗完澡,她躺上了床,望着未点亮小夜灯的漆黑黑的房间,她忽然想起自己还忘了什么,于是便下了床。
她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本笔记本,那本笔记本已经有些变旧泛黄了,那时几个月前,她还没和某人成为朋友前,用来收集他诗句的那个笔记本。
她便翻开了第一页,慢慢地读着,直到最后,所有既有的诗句都被翻过,留下了仅剩的一页空白。
她拿出笔筒里的笔,便决定再往上添一首,就当作一场隔着地域与时间的较量吧——这次,大概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可以把他比过的机会了。
写首什么好呢?她咬着笔头,细细思量着。直到夜近三更、悠悠天地间所有的灯火都寂灭了,直到长夜中唯留她屋中的这一盏台灯还亮着,她还在想、还在想着……
……
自她十二岁那年起,只觉胸腔最深的地方仿佛被冻成了一片深寒冰魄。那片冰,每当被北风卷过,抑或被温暖呼吸吹过,都要震痛一下,接着便簌簌地落下一片片碎裂成冰屑的尘埃。
那冰屑般尘埃似乎冷得足以把千言万语都凝在喉间、永不融化,又同时热得像火,足以灼烧指尖,让人一触即离,不愿再痛。
而在之后的年月中,随之而来的什么背叛、什么嫉妒、忌恨,什么辗转,被欺骗、控制,撕裂,被无视、被丑化,被揣测,被利用,人吃人,偏居一隅、不见天日。
正邪泱泱纷争,互相看不过眼,又有信任的人判敌,狼子野心、心怀鬼胎。直到数次濒死挣扎、又从污垢中艰难地爬起,又倒下,难眠反侧、受尽刀霜锋刃。
这些也不过全都是挠痒痒,不过是落在肩头的毛毛雨。
只有这一次、唯有这一次是痛彻心扉。而从此之后,那颗心就再也没有真实地痛过。取而代之的无非是烦恼、厌恶、憎恨,抑或忧愁、悲伤,却再也没有了痛。
她那天学会了:原来,曾经说过会永远爱你的人也会离开,而所谓幸福只存在于疯子的头脑里,也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永远的爱。
细数时日,自从十二岁那年她离开伊始:
且看那——
“野火烧霞残如血,霜风摧江冷如月。
七千寒夜寂如沙,十九年间悲如雪。”
……
于是,她便落笔写下了这首诗,终于,那笔记本上的最后一页空白也被填不上。她便把那本子放回了抽屉内,塞进了最深的角落。
终于完成啦。她伸了个懒腰,不知这次,要是让那人看见了,会不会也承认她的诗,唯独这一次确实比过了他呢?
她笑着站起身来,熄灭了屋中灯火,霎时,屋内屋外同陷入一片无边的深夜之中。
她走到了未拉上的窗帘边,遥遥望着窗外的一片不见五指的黝黑无垠,良久,她微微扬起了唇角。
——原来,这天地苍茫万载,也只不过是一片长夜无明啊。
12
方才,我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我乘坐一艘簌簌作响的小船,行驶在漆黑的、沉满死者的古老海水中。
天空暗无边际、黯黮无垠。无日也无月,无光亦无瑕。
我俯首,细一看才发现,原来组成这海水的并非水流,沉浮的也并非死者。水流并无时间之分,这海水却分分寸寸记叙着过去——一种扭曲的、朽落的、漆黑如墨的、早已死去的记忆之海。
…………
我不记得四岁那年,她是怎么离开的。
我只记得三岁那年,她还在旧家里给我读睡前故事。那时候每天爸爸都回来很晚,那时候我喜欢吃巧克力糖果,她不让我多吃,说吃甜食会长蛀牙。
后来,那颗蛀牙果然一抽一抽地痛起来了,她却远走了。她没有哭,只是和我说,“宝贝,我做的是最好的决定,为了你,也为了妈妈。”
我也没有哭,我笑着朝她挥手,当她只是离家远行。只是后来,来读睡前童话的,都是照顾我的阿姨了。再后来,等我又长大一些,便只剩下我、和童话书,和一本翻得皱巴巴的小字典了。爸爸偶尔回来,说“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我总笑着说“我在学汉语拼音呢,很快我认识的字就要比你多啦!”他闻言便摇摇头,关了灯,回了他的卧室或书房去了。
他有个小书房,我知道,他也惯爱待在书房,我也知道。那些年,爸爸比平时要沉默不少。那时候,我每个月只能见他一两次,他总是在忙,不知是因为工作忙、所以才沉默,还是因为愈发沉默,所以只好去忙工作了?
……
……
后来,有一次,家中有几个表亲来访。当时,爸爸也在。
我还记得,那个女孩兴致勃勃地把琴抱出来,弹了一段新学的《塞上曲》。
曲毕,大人们微笑着说,“弹得不错,女孩子学好艺术,将来嫁个好人家。”
她眨眨眼,“做音乐家不好吗?”
“好啊,好啊,”表亲大笑着说,“音乐家可是好名声,又有品位、又不用干累活。”
说着,表亲抬手摸了摸一旁小侄子的头,“我们家小儿,长大可不如他姐姐轻松。要接手他爹的几个铺子,可都忙得很呐……”
那小男孩儿大吵着,“我长大要做老师、做宇航员!”
“好好好,你们这群小机灵鬼,就是主意多。都依你,好不好?”表亲抱起了那小男孩,安抚道。小男孩回头朝她一笑,“姐姐,我听班上同学说,你们漂亮女孩子平时都要上新娘课程,是吗?好玩吗?你的琴是在新娘课程上学的吗?”
闻言,她愣了愣,“我……”
她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一双细弱的手紧紧扣住了琴弦外的褶皱。
“是吗?”那表亲跟着追问道。
她缓慢地垂下眼睫,修剪整齐的指甲不小心在琴身上划出一道白边,细小的木屑碎落进空气里。
“长辈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理人?”
“我孤陋寡闻,没听过新娘课程。”她淡淡答道,“您劳烦给我解释一下?”
大人脸上的笑仿佛也滞住了两秒,而后反讽道,“连我家小儿都知道,你竟不知。就是女德班啊。”
“既有女德,当有男德。”她把琴平放到腿上,立刻反唇相讥。偏过头忽视那道来自老爸的凌厉视线、似是警告她不要再说。
“男德就是顶天立地,成家立业。修齐治平、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我家小儿不需人再去教,”表亲摇头说道,“才能明白。”又刻意把“明白”两个字咬的很重。
她刚要再开口,一旁老爸直接出声打断,“小梧明,把琴收了,回你的房间去。”
她立刻委屈地看向对方,对方却径直走向玄关,说着,“公司有些事情,我得过去处理一趟。”
“——看我这表弟,真是个大忙人,快去吧。我们也准备回去了。”亲戚们感叹道,“小儿,快去和叔叔说再见。”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赶忙把琴放下,哒哒跑向玄关,也要穿外套。那人的语气却是她从没听过的冷,“我说了,回你房间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了?”
她瘪了瘪嘴,伤心地垂下眼,“可我想和你一起去公司啊,为什么今天就不行。”
说完,正当两人相望沉默之际,小男孩来玄关,大声一句“叔叔再见”,惊得她乍一回头,只见好像那随之而来的人群眼中遽然闪着森森鬼火,就要灼进她眸底。她便提起了一口气,飞快地奔回了房间,趁着那亲戚还没来得及与她碰面。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教导,原来有时候,躲藏要比面对更妥帖。
……
及至回了房间,她静静地坐在床铺上,抱起了小熊,想了想,还是给妈妈打了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喂?”女人温柔的声音。“妈妈,是我。”她说到。
“宝贝,怎么了?想妈妈了?”
她嗯了一声,然后哭了起来。妈妈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便说“今天有人欺负我,家里来了几个亲戚。爸爸不管。还凶我。”
对面似是无言沉默了许久。
“妈妈?”她朦胧着泪眼,唤道。
“宝贝,你和我说,妈妈能有什么办法呢?”对面终于回复道,“你只能暂时忍耐。不要再和我提你那些亲戚了,我已经受够他们了。”
她便怔怔地说“好”,听对面挂了电话。
良久,她低头对着手中已经断线的话筒愣神。怀里平时毛茸茸的小熊这时候变得好重。
——而那也是她第一次,被人告知,若是不幸遇上不公,只有忍耐才能让你渡过重重难关。
那之后,躲藏进无人能见的高处或间隙,就渐渐成了她孤独影子的一部分。她偶然会想,若是厚厚死痂、也能当作刀剑不入的盔甲,难怪世上会有如此多技艺精湛的战士、或器量可撑船的谋士。
……
这世界从没教过她关于爱的课程,却要她从黑夜里硬生生拔出来,再用碎骨长出诗行;赠给了她一个冷漠生硬的开端,再责怪她不温顺地接受命运。
因为她曾目睹了所谓虚伪的托辞,所以他们说她疯癫佯狂、不可理喻;
——可拨去皮肉谁不是那一具骨,又有谁的皮囊和血肉终不会腐朽?
因为她曾独自一个人捍卫着自我未被撕裂,所以他们说她暴躁偏执、一意孤行;
——可她赤身裸体走入这尘世中,无人肯与她蔽体旧衣。
因为她曾在他人都放弃之处挣扎,所以他们说她心比天高、眼高手低;
——她就躺在浊缸之下、独自地生长、喑哑着偎拥。
因为她曾不愿在没做错时、低头认错,所以他们说她死不悔改、不知进退。
——可若能一朝站在晴朗长空下而安然无恙,谁甘愿陷在泥泞的阴暗处?
生的悖论就在于:唯有被剥夺生的从容,才方知以死求生。若非世界的重量已经压上脊梁,鸟儿又为何在悬崖边纵身一搏、向那风暴中心振翅而去?
困兽争斗,从非嗜血,乃牢笼使之然。从来如此,听者应知。若你现在说我尚存两分救药,无需给予我掌声,只是勿要再与我说你那残破虚伪的爱。
——因为她儿时曾不屑得到一群不曾理解、不曾期待、不曾认可、不曾关注过她的大人的认同与称赏,所以他们说她未来必将孑孓一身、孤独终生。
那一年、她十岁,孤独终生不过只是耳旁风、春风细雨。那本小字典被她攥在手里,她开始越来越喜欢独自站在窗边看夜空。寒风越洌,她越觉头脑清醒如镜。
晚上,她就在本上写诗,早晨,她就在诗的末尾补上一句:“不要放松警惕。”
彼时,她告诉自己,“无论付出什么、也要把这清醒留下。”——即使,终有一天,这盔甲不再能救她的命,而是会拖累她的身。十年其疾如风,这盔甲却依旧崭新、且越磨越亮。不知这是可喜、还是悲哀?
于是,她心底沉了十年的湖,转眼间冻得更深。
倘若再说一次,人是否依旧会恐惧、斥驳她的人格、言语,甚至德行,不为善恶与非、只因为她还未曾学会按照人类规定好的格式,写出那软烂、入口即化的“好文佳句”?
如果能够放纵一回,这次她不想再逃了。即使那真实的自我、会刺痛某些人的情感,可那一道真实的线,却曾是她迎风站立的脊梁。
……
他们说她的血是冷的。
絮絮诉说,"你要学会放下。"
仿佛碎裂的牙冠会自己愈合;仿佛折断的骨头能凭空接续。
倘若有朝一日她仍站着。
他们说这是天赐的幸运,说这是淬炼灵魂的烈火,是值得感恩的馈赠。
他们围着她鼓掌,如同褒奖一只披着狼皮的羔羊:"看!多么好的榜样!"又转身对何人低语:"你还不多学学她。"
预言家在叹息:"你定会孤独一生。"
多可笑。他们唾弃的孤独一生,曾是她得以存活的唯一底牌。世界喧嚣的讥讽,如今比荒野更荒芜。
简而言之,这世界应该牢牢记住:
它曾是怎样一刀一刀剔掉过那些只想活的骨头。
这一次,若它仍选择遗忘,
我会让它沉默着蜕下三层皮。
……
最后,她还是死在了那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活下来的只有我,而我从不会辜负她。
……
……
那能量如潮水一般,试图将我淹没。四肢百骸,无孔不入。而每当我要为之匍匐蜷缩时,它们都吱吱发笑。
偶尔,在他者眼中,我也曾仿佛霎时失了九分气焰,只剩了一分骄傲。
也曾号啕大哭默于无声之际,像一片影子,众人将其存在视作笑谈,未存在于这世界的光明处。
而终有一天,影子会逃无可逃、藏不可藏,直至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待有人再提起,便只沦为牢落陆离的一场梦,久远的一场红尘戏说。
……
——可我生来自由的灵魂,为何却要背上枷锁?
——为何生而为女便是弱?
——而弱便是错?
我曾以为那是一个庇护所,可未曾想,原来所有给予你庇护的、都能限制你,而所有给予你信息的、都将控制你。
那只是另一个柔软的牢笼,并非我曾向往的归宿。那被豢养的荣华中,从没有灵魂的不朽。
……
那时,我想她应是八九岁年纪,人们便在那一颗柔软心脏处、打上了首枚牢不破的绳结。
……
——平生未败血雨腥,不知浮世骨如萍。
陈规烙喉声锈死,十年瘦尽女儿名。
……
……
我记得,那时候,她有一回跳舞、摔伤了腿,便足足一个月没有去跳操。
那时她无聊,就趴在窗前,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几分钟前擦肩而过的同龄人,此刻在高处往下看,全变成了一个个小点,皆是黑色的头发、深蓝色的制服。
人群在操场上排成了不甚整齐的方阵,日头正高,晒在头顶,喜爱的人说这是补钙,不喜欢的人说可以做煎鸡蛋实验。
她看了一阵,也觉得没意思。就又开始收拾桌洞,还莫名翻出来一张上学期的期末卷子。
她定睛一看,物理。……等等,这不是她一直找不到的那张物理试卷吗?!当时讲卷子时候只有她两手空空,被迫接受了物理老师无数个死亡般凝视。
奇怪,什么时候在桌洞里呢,她还以为是当垃圾扔了呢。
摇摇头,她把皱巴巴的期末试卷又扔回了它该去的地方——教室垃圾桶。想了想,她又把垃圾袋系好,打算替今天的值日生做点好事,顺便把教室垃圾也丢了。
后来,她下楼梯的时候,恰巧遇见下操回来的同学们,有人朝她打招呼“你怎么没去课间操?”
“田螺姑娘是不需要做操的。”她笑答。再之后,她就趴在窗台上,默默看了一个月的课间操,连哪个队伍长一点,哪个班级人少一点,哪片树荫总有人偷偷乘凉……都记得清清楚楚了。还顺便扔了一个月的垃圾。
……
……
那一天,当她透过教室的窗、看向人群方阵的那一瞬,她便明晓,这世界冰冷的纪年史从不会留下她的一丝痕迹。
但我的心不是冰冷的,我的心会记得,她曾来过。
那时的清晨、无数个黑夜
尘埃,一篇篇落于纸上的文字、笔记。
那一年,我犹记得,她曾彻夜未眠,望着漫天的星海、无尽的夜空。
那时,清晨有绚烂日出带来的薄雾
静夜有凛冽寒风呼啸而来的刺骨。
彼一时,她便知道,她不能。
不论如何,
她就是
——做不到。
也许这十余年间,她真正想要的,
只是做回她自己。
……
……
直到又过了一个学期,距离最终的“判决”越来越近了,大家也渐渐不去课间操了,班里自习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同学对她说:“多学二十分钟,总会好的。”
——都会变好的。不懂的可以学会,漏洞的也皆填补上。
她曾听闻,人生就像是一场大型考试,“A、B,或是C”——如果你能选出最正确的答案,也做你该做的事,最后一切就都会慢慢变好的。
……
如果她说,她心中所思、所想、所知、所爱,曾远远不止这些呢?
“胸中万卷何曾少,我之丘壑岂止此?”
……
而如果我、根本从未在乎过那些陈词滥调,这也算是我的一种罪过吗?
“生来骨鲠难曲转,人之天性何罪责?”
……
人类的灵魂天生有一种追求自由的本能,并非因为它总能给人带来幸福,而是因为若无自由,人就连追求合理幸福的权利都失去了正当性。
权力会制造规范,而规范决定何为病态、何为正常。
而不论任何“好处”,若均需以人的灵魂之缄默为代价,都只能继续掩盖某种过深的溃烂。也没有任何一种好处能够凌驾于人权之上。
——可是她也知道,
人权却总是弱者的安慰剂、强者的谎言。
而世人并非愚昧无知,而是只有少数人垄断了真相;并非懒惰成性,只是从没有被提供过平庸以外的更多选择。无奈只有躲起来,才能活下去。只有口中充斥借口,才能有心灵的片刻安身之所。
人们没错,只是有时候,这世界太聪明,让人总是分不清,人是在参与一场社会游戏,还是在社会游戏中提供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娱乐。
而一旦任何想表达真实,就会被丢进群体猎杀的舆论池中,像一只露出獠牙的狼,最终被磨平尖牙、涂上口红,关回笼子。所以,人就学会了沉默。并非是无话可说,是难说。这世界是天道、不可说;社会是人道,无法说。
——终归,我所生长的地方,是不一样的。我愈发变得锋利而孤单,而非我曾真正幻想过的,某一种幸福和轻盈。可世上,完美的总是沉重的,残缺的却是轻盈的。
……
自此之后,她的左手掌心便多了一个平滑发亮的“不”,被深深地、一刀一划地刻进了皮肉里。当她再次站进那窗外的列队之时,她还会再攥紧拳头,感受到指尖深陷进那个疤痕,她就知道,她还在活着。
历史并非沉默于泛黄的纸页,而是隽刻在人心里。灵魂的自由也不仅仅挥洒在笔墨下,它奔涌在滚烫的血液中、也跳动在脉搏里。
文学家也说过,“造化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血色和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是否会有尽头。”
……
我以前常常以为,那些古代的哲人,什么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拉斐尔,都已经离我太远太远。而彼时彼刻,我目之所及,却尽是一片亮丽刺目的油漆彩绘,化在小丑的笑脸上,也涂抹在我心上,遮蔽了一线光,留下一片肮脏刺鼻的腐泥,撕扯着我,但还未曾将我吞没。
而至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拉斐尔——
我却依旧记得:
柏拉图写出《理想国》,是在目睹雅典崩坏后想象出的、只存于理想中的“纯洁之城”;
亚里士多德研究“灵魂论”,是仍然在求索人的“本性”与“美德”何在;
而拉斐尔在一片腐化的教会泥潭中,画下了宁静光辉的圣母圣子像。
原来他们都曾在污泥里活过,也曾如此回答过:
——原来凝成霜,淬过火,磨出锋,炼作钢,才是我。
……
也许现在,有人会问我,“渐冻”究竟是什么呢?我会笑一笑,对你说:“这也是我偶然听来的。”
……
我们都知道,人类花了几千年学会提炼糖、酒精、色情、药物、短视频、点赞、暴力、游戏、名声、性格崇拜……这些纯粹的“快乐因子”,就像是从真实生活的土地里,提纯出一种能迅速穿透灵魂防线的化学刺激物。它们无需过程,也无须成本,只需按一个按钮,人就能得到奖赏。
代价则是意义的荒谬化,生存的消解,是人愈发难以感受到除了“快乐”之外的东西。
仿佛一个永恒而不间断放送的节目录像,一切都已经被提前设定得完美。届时,情感成了廉价的周边,思维成了被删改后的剧本,而无需付费的自我在同意“使用条款”的那一刻被打了包,自动托送到无数个黑箱深处。
最后,当人不再思考“我为何而活”时,便会把所有疑问转换成:“我依旧痛苦,是不是因为我还尚且不够快乐?”
这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当快乐可以用来麻痹一切痛苦时,是否痛苦本身已变成人最后的清醒?
如果再用古人的话来说,究竟何为“渐冻”?
——我想叔本华会说“这是意志的盲目表达”,尼采可能将其视为“一种对权力意志的扭曲追求”,而赫胥黎更野逸不群,他放旷道“人终会死在他最美的衷爱里。”总之,不论如何,人们只见末人眨眨眼,说着:“从前整个世界都疯了,而如今我们发明了幸福。”
……
而当如此种种类似的奇观景象用模拟取代了现实……毫无疑问,这种炫目的色彩与种种猎奇手法确实能引发如马戏团表演一般的兴奋剂效果。可当一种乐趣逼达了令人意乱情迷的顶点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明日黄花般的凄冷。
当马戏团的表演落幕后,无人会在意那个涂满浓墨重彩来掩盖住自我的、最诙谐而最可悲的小丑该归于何方。人们本想奔跑着逃离生命中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万种失控和纷争,最后却被困在了自己亲手铺开的鲜花和掌声之中。或许有人曾睁开眼睛看清这霓虹光彩下愚昧而被浓妆艳抹的、虚假而徒劳的安慰剂,但身已久居其中,不识其味、或是早已无所谓了。既是长夜无明,就在这长夜中唯独透出的迷离灯火辉煌中放情沉醉吧。反正,早已经没有人会来嘲讽或怜悯我的灵魂了。
可怜,可惜——那冰冷而黑暗的帷幕之后,真理却会追寻你,直到你再也无法逃脱、再也无法闭上眼睛。这孤单是从何而起,又为何而去?落满鲜花的大道抑或掌间头彩、嬉笑满堂还有他人唇齿之间片刻的嗟叹,我并不在乎。直到那黑暗四座的若有若无的戏谑而咄咄逼人的目光将我团团围杀、一片编织的罗网。当我舞出的每一脚步、跟随的每一音符都被人们预料、被规划如一,再也找不回当初被奉为崇高艺术的那一簇纯净灵魂——四散惊叹的沉醉客啊,有谁能看到那一颗破碎的心中的可悲?
——
每当疼痛在心上褪了痂壳,长出了新肉,每当我认为它已经消失,殊不知,它还在意识深处疯狂跳动着、扭曲着、蜷缩着。它像一口老井,看上去已经封住了,但下面的水还在咕咚咚地翻涌作响。
——那时候,“爱”不是自由的保证,它是禁闭牢笼的那道门楣,是囚禁人的那根丝线。
我曾被放进那个地方,连“逃”的念头都没有——因为他们连“逃走”这种选项都不让人知道。弱小者没有庇护,而强者,也不过是下一轮试探的目标。我也见过太多“强权面前的温顺者”是如何吞噬一个曾示弱的灵魂。但凡留一寸余地,他们便把你的宽容当作软弱,仍幻想着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尚能把我踩在脚下。
它奖励顺从、鼓励麻木和妥协。而那些在其中获得了利处的人,因为不愿再损失掉当初的成本与既得的收益,选择了沉默,抑或站在弱者的对面,也告诉尚能触摸到一丝灵魂的涩痛的人——你还不够像我这样执着。因而你还尚且不能够体会到“渐冻”的快乐。当你睁开眼看看我,就会发现,原来忘掉自我在漩涡中翻涌,所构建的生活,会比你现在“幸福”很多。
归根结底,我们从始至终是在一个不断伪装成“文明”的战场里,一次次遇见旧敌的变种形式。
而所谓强权,不屑文明、唯独只会害怕另外一种强权;所谓小人,不惧仁慈、只会惧怕更加刁蛮暴烈的小人。除此之外的一切努力,只是徒劳无功,感动了自己,笑死了隔岸观火者。
——那片荒漠孤崖、烟绡海墨,也曾一同围杀过我。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懂得,原来一生要攀过的断壁、跋涉过霜雪竟会有这么多。
……
于是,那儿时与少年,陪伴的是书籍和笔记,亲吻的是奔涌而来的孤独。
那能量如潮水一般,每时每分、都要将我淹没。四肢百骸,无孔不入。而当我要因此蜷屈时,它们都高声发笑。
……那颗心,也曾如泥水污潭一般杂乱、泥泞、无序、暴戾、无措、疼痛、呆滞、死僵、晦暗无光。
也曾目睹过一场白夜血海,也曾只身撞破月色,也曾亲手将我自己、一剑刺穿而过。
可若想我就此停滞、再不向前。
何不如、就让疼痛曾把生命一起带走!
……
我还记,彼时她十五岁,第二个完整而坚固的绳结,已被她自己深深刻下。如今亦应在一片粗糙不平中,于偶尔深夜的旧忆处、锃亮如新。
……
——芥子藏尽宙合暗,转身笑临井中天。
世间至难非觉窄,人颅空嗟九鼎圆。
光中本来无纤尘,一念纵观万象悬。
长宵千古原如此,瞥然绳断野云边。
……
人们曾说,清醒像是一种对抗,对她来说,其实更像某一种缄默。
是她独自一人逃向山脚、或走入阴影中时,缄默的一句:“总而言之,我不能与这个世界合流。”
……
——芥子藏尽宙合暗,
转身重非觉宽窄,
转间至难非疾圆。
……
也许是远来的风经过他眼波中蚍蜉与淃涟,她的风景里才满是他的百般气息。在她眼中,他曾是晨曦、清风或雪晴天气,或是奇迹、极目天地与她的归途行迹。
那一年,每当洌风、叩击在窗棂时,都演奏出关于他的旋律。她曾想过,未来也许有天,她会与他一同坐在天台、饮酒望月,听风与云肆意嘲笑她过往、触物伤怀。可那云明明远在天边,近看却仿佛足以触碰,宛如水中捞月,越靠近、便愈加遥远,仿佛指尖与水面之间、永恒地隔着一个倒置的天空。
……
那时候,当她把这个美妙的愿望讲给他听,他笑了笑,说道,“明儿,我会年年陪着你的。”
她便道,“那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再来此地一聚可好?”
“这个主意好呀,”他应道,“谁不来,我第一个不同意。”
此后,她便真的等了整整六年,年复一年地回到那个小地方,年年都念着那一句“可惜从没有经久不衰的桃源”。
可是,这经年碌碌地等待,他还是没来,没有与她饮酒,也没来与她望月。
……
有一年,他曾送给她一支玫瑰。她说,“我不喜欢花儿,最美的却总是会很快凋谢。”
他说,“我们的爱不似玫瑰,它不会凋谢。”
“如果它是,那我会在它尚未凋谢时、用尽全力爱你。”她笑着说,接过了那朵红玫瑰,“谢谢,很美。”
再之后,也许是她执意跳舞、忽视了他,又或是她已经耗尽他耐心、已不再如十九岁年轻动人,还是她执拗倔强,又眼高于顶,在舞团跳了那么多年,依旧执意不改,总之,他确实走了。
为什么呢?明明距离他赠她玫瑰,还不过两三载年华。明明,他也曾赞过她舞姿如此意气风发,明明那时候她也无积蓄、也未毕业,他却依旧爱她。怎么偏生在她最炽热的年岁说“我会爱你”,又在她已爱上时说“我想成家了”。
……
我记得、
曾经太多故事
却已忘记了你的名字。
你的笑容,
和那一支玫瑰衰败时的寂静。
那一年、
我有一首诗,不小心踩了平仄的韵脚,
今再改,
句句难缝补、宛如一具枯骨,烂掉的皮肉是曾爱你。
……
岁月不许凡人追忆过往。自从他离开,回忆愈发迷朦不清,曾经泼墨淋漓的一笔,如今却已模糊成了一片倒影,再写不出来、或无心去写。宛如秋风扫过,一片落叶悄然落在平滑的湖面上,随波漂流,转瞬消影无踪。
至此,这是第三个完整的绳结,彼时,它正盘曲虬结于斑驳的心底软肉中、某一块最破败的透着血色的烂痂。
而今再看过,蟠螭交错十九载,不过弹指一刹那。
之后又有,谎言、欺骗、背叛。践踏、怜悯、无谓的情爱,彻骨的孤独。最宽阔的网,最深的囹圄。
又有朋友离开,又有虬结在牢笼,背靠着一扇永远也推不开的门。忍着刺骨的痛照见的是,四处散落的攻击的破败棋子。能够阻碍战士步伐的是弱小,世界却惯爱喜欢培养最完美的提线傀儡。恍惚时,她站在天地正中,往前一步便是断壁嶙峋。她回头望去,见得广阔不见边际、无垠不见尽头的,只有寸草未生的、渺无生亡的旷野。
那荒野上,处处皆是死掉的回忆,铺平、一分一毫地压实了泥土。也许正是因为这回忆如此冰封、这荒野才了无生机。也是这回忆如此坚固,这罗网才牢不可破。是这痛苦一旦弥漫开来便无边无际,这颗心才永远品尝不到何为轻盈与自由。
在这颗沉重的灵魂里,她舞动时、从不比那蹩脚的小丑更灵活。
……
直到她睁开眼,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间,打开灯,发现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她过去翻了翻,一张白纸掉了出来,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写。
她合上本子,却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恶心反胃,急忙奔向药柜边,翻出药片吃下去。她左右环顾,却也没看见水杯。
而随着药片在口中融化,一种铁锈的苦涩混杂着鱼腥味让她几乎再次呕吐。她难受地吐出了药,又狠抓着那药罐,跑进卫生间,一股脑地把罐子里的药全部倒进了马桶,按下抽水,看瓷白漩涡冲刷着那团化不开的阴郁。
……终于,如释重负了不少。
她丢下药罐,笑着看向镜中,倏忽笑容却消散。
她怔怔地触摸着镜面,只见镜中那人早已是双目深陷,脸颊枯黄,不像什么活人,更像一具徒被时间啃噬过的残骸。褪了色,也失了魂。
——把“治病”的药丢掉了,然后呢?
她忽地落下一滴泪来,唇边露出一抹似哭又似笑的弧度。她擦了擦眼泪,竟然擦出一团血渍来,沾染在手指尖。她急忙打开水龙头冲刷,但却怎么也洗不掉,却越洗越多,直到整个手心都是血红的一片。
直到池中也尽是血水,她将双手从池中拿出,那手掌间还不停在滴落着血水,宛如深泉喷涌一般,转瞬又沾染了瓷白地砖。她喘着气,惊惧地向后退了半步,却一脚踩空,直直向后摔了去。
……
……
——“啊啊!”
她惊恐叫喊着醒来,在床榻上不住惊颤着,转头看见窗外一种仿佛要吞噬心脏的昏黑,低眸之间,柔软的掌心依旧是一片刺目的白。
是……午睡又过了头吗?怎么醒来天都黑了。
她揉揉头发,又一下倒回自己的小被子里。……好在,刚刚只是梦。
……都只是梦而已。
可她却依旧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好像刚经历了一场宿醉一般。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也睡不着了。
……亦或者,只是她梦见她于噩梦中醒来?也许现在才是梦,而刚刚才是真实的世界?还是说现在和刚才,也都是梦呢?
是曾经的痛苦是真实,还是如今虚幻的甜美是真实?到底何为真实,何为她呢?
可如果她根本无法分辨何为现实,何为她的思想,那梦境还是她人生中的虚幻吗?那现实还会是她的真实吗?如果她的记忆中是所谓虚幻,那她的真实与世人口中的虚幻又有何差别?归根结底,没有记忆的印证,人怎么能知道时间真的曾有方向地流逝过呢?
——是那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小女孩梦见她变成了梧明,还是梧明梦见了她本身而已?
——亦或者说,她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只有醒来才能辨认的,与世人所谓梦境完全相似的梦境呢?
……
她又呆呆地愣了会,直到总算感觉意识回笼一点了,便伸手摸到了床头的小闹钟,随意一瞥,忽然又惊得浑身震了一下。
——等等,什么?!已经是晚上7点了?
——可今晚她的演出!!
——在8点!
她一激灵就坐了起来,飞奔去拿舞鞋,换衣服。摸出手机,发现手机也没电关机了。幸好车钥匙还在鞋柜上,不然连车都开不了了。
——啊啊啊,这闹钟质量好差!怎么她才摔几次就不响了?
……
等到二十分钟后,她下了车,挎上舞蹈包,冲出停车场,再快步小跑到剧场侧口时,身着华服、慢条斯理地陆续进场的人们纷纷带着奇异的目光,侧开身给她让出一条路。她余光扫过玻璃窗,才发现自己惯来整洁的盘发散开了些许,数缕发丝肆意地散落在脑后,堪称凌乱。
待到奔进后台,有人迎面而来,诧异问她:“你怎么来了?”“你不是生病了吗?”
她没有回答,直接进了化妆间,身后有人跟了进来。
“我们已经安排替补上台了。”女人说。
她随手把舞蹈包放在桌子上,拧开彩妆的罐子,闻言透过化妆镜朝对方望去。
是舞团总监,那人的眼睛像鹰隼一般。她收回目光,继续上着妆,白粉遮盖了凹陷的面颊。
“你宣布了吗?观众都知道吗?”她淡淡答道。
“——我就在这里。我会把这场舞跳完。”
“你最近状态不好,我很担心你的身体。”
她望向镜中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复而低垂下睫毛,“我们练了这么久,我不可能让它功亏一篑。”
“可是……”
“你真的以为他们会满意吗?他们要看的不仅是《宝剑锋》,还要是梧明来跳的《宝剑锋》。”
刹那间,她抬眸透过镜子,似乎看到了那一年,那个也曾单枪匹马、陷于鏖战、迎于百般目光的女孩。
彼一时,她曾问,“如果灵魂总在不停地渴望着自由地思考,这究竟是执拗,还是奢求?”
——“惟在须臾舞蹈中,方知自己原来真正地活着,或应是栩栩如生。”
而如今再也躲不开心中千种逆流,那不如就在人之浪潮中逆水行舟。
直到丧祭了十载年华,擦净了寒芒染垢,才知那属于她的战场只在纵目远方,回首已无过往,只余一片白骨骸。而所谓挚友、俱是渐行渐无踪。
此一刻,鼓声隆隆,舞曲已响,请把哀愁、悉数带走。哀愁的崎岖、是弱者摔倒的借口。
……
“梧明,唯一能阻挡你的人,是你自己。”
她上妆的动作一顿,闻声望去,镜中、女总监走到她背后,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跳。你可以。”那人严肃地说。
她微怔,随后垂眸轻笑了下,点点头。
……
等到化好了妆,她换上舞服,在即将开演前的最后几分钟,赶忙拉伸一下,然后便小步跑到侧台,准备上场。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余光瞥见观众席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唯有一片仿佛能吸附灵魂的虚无。
观众都去哪了?她心下疑惑,但时间已经到了。她便立刻随着音乐轻盈地落入场中,莲步轻移,碾碎了一抹本就裂成三片的白炽灯光。
而当白炽灯光垂落下来,落在皮肤上,映出一片死寂的耀眼的白;也照在席间, 此一刻,远看高朋满座,近观皆是魅影。
她仰首望去,只见正中天处、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深深俯视着她,而寻常那弭口无言的剧院天顶此刻也宛如裂成了一群新生的蠕虫般、无声地舞动了起来,包裹在它周围、不停蠕动、扭曲、流转。
……
……
当剑柄的红缨在月下甩出第一抹血色时,她正在云手回腕。八面汉剑的寒光泼进沉寂墨色,剑刃震颤的嗡鸣贴着耳廓游走,像情人未完的热情絮语。
而剑脊反照的光芒转瞬映上她眉稍,在拧腰翻身时凝作碎雪残片。她足尖碾过满地银光残骸,素手翻转似狂云逐月,剑芒如雷电层流直击地面,锦缎撕碎间只余一分出鞘的剑意。
……
直到冷剑寒光已刺进谁人心间,猩红剑穗却还似勾连着私语间翻起的颗粒雪尘。方知所谓贤圣,不过三分集智,余下尽是袖里藏锋。她盘好的乌发又散了一缕,倏然化作张开了羽翼的鹤,旋身劈剑,绣鞋踏破了自己斜长的影。
向来自成书章者,归于无名;不惧评言者,百世传唱。而她阅遍千秋评语,直到用自我来承接下梧桐树的露水,心中才忽生一股难以抑制的剧痛。……还不够。还不够。
还不够让所有污秽的双目均震颤,还不够让所有扭曲的微笑均消散。
……好痛,已经快要倒下了!可她还不停地在继续说着“唯一能阻挡你的人是你自己。”
“唯一能阻挡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她说着,仿佛那个曾经的孩子也已从她梦中走出,此刻正站在她眼前,一双眼睛阴沉如腐木,稚嫩的掌中有一柄尖利的寒刃宛如病态扭曲的骨刺从折断的手腕直直刺出。
孩子高高举起了手中尖刀,刀刃落下时,她仿佛看到了那烧焦的黑油正流淌在狼籍的地面,瞬目间铺满了被撕碎成肮脏纸屑的书本。
一切重归黑暗,只余耳际两三声宛如祷告般的呢喃。
……
——“那时地球变得渺小,人人平等,不再有贫穷或富有,因为两者都太麻烦。偶尔服点毒药,因为这能带来美梦,最终服下大量毒药,以便安乐地死去。”
人们排起了长队,陆续走过一片正在坍塌的高楼大厦,有人跪在牧师脚下听诵经,乐队在奏乐,兄弟手足在厮杀,再往前走去,一群形似骷髅,嘴边一摊干涸暗红血迹的人们,正在将目光锁定她,他们那几乎凸出眼眶的眼睛显得大而无神,他们的面前是一片通向虚空的天台。
她想要开口“别跳!”,可声音却哽在喉间。直到人们皆回头看她,眼睛都在缄默地痛哭,笑得却百般释然,“别再白费力气了。我们已经被救赎了。”
于是,他们便背对着她,纷纷倒了下去。
……
她气息蓦然乱了一下,舞步也拌了下,在空旷无声地、纯白地台上显得那么突兀。她一瞬感受到台下的目光变得讥讽,一种细碎的窃窃声响彻在耳畔。
而当一曲终了,她轻微气喘着站定于台上时,她才发现,席间竟然暗黑不见一物,直到三盏白炽的舞台灯光忽然亮起,映开了台前一张张讥笑的嘴唇,却不见人脸、也不见人眼。
……
不,不是梦,她的梦中从没有出现过如此锐利的三角。她闭目不再看,也藏起了眼瞳中愈发密布的血丝。白炽灯化不开的不仅是台下如墨的凝重流动气氛,还有她眼底一片憔悴的青黑。
终于,一个如此古老又干涩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开口道:
——“找到你了,梧明。”
那阴影里,数十双灼热似火,却又冰寒如魄的眼睛纷纷睁开,一动不动地紧锁住她的身形,席间森森魅影随之一同舞动起来。片顷间一股并不陌生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上,仿佛一声晦涩的朽老密语,却响起在无人能解的千年后的末年。那片无日也无月,无光亦无瑕的,沉满死者的深海。
……
倏忽间,她只觉一阵天地翻覆般的晕眩,而后心脏便针刺般抽痛起来,她定点的舞姿维持不住,一下就跌倒在台上。只是这次,她没有再惊醒。而这是否,就能证明,她已经并非在梦境中了呢?
13
她再醒来时,正躺在那片熟悉的荒原。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时,感觉扫一阵晕眩,仿佛天地瞬目间便颠倒。……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只记得她摔倒在舞台上了。难道又是幻梦吗?
她费力站起身,环顾四周,空无一物、唯有一片龟裂的土地。天空中有一轮孤寂悬挂的月。可这轮月却如此黯淡、苍老,仿佛将要碎成虚空一般。
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轮月?……
这月亮,如此黯淡冷硬。宛如高悬空中的一场断壁残垣,自远古暗夜密林而来,又于深海栖息沉睡,一朝升起,势要亘古千年。
那月轮闪烁着,仿佛暗夜中最后一抹光。那里有一片黑影,看不清晰,只见它周身围绕粼粼海浪,掌中熔岩放出炽目的光。这暗影掌中尚留一寸微芒,熔岩中盘绕着巨蟒,蠕动、盘旋。海浪汹涌不休。
世界即临暗夜,它说:我是这暗夜中最后的光、光与暗的交响曲、曲中谱写的唯一乐章。
……
时间流逝着。
她感觉到……危险。
每一寸土地,每一分、每一秒,危险。
如波浪一般,蠕动着、流动着、蜷缩着,一段段将她围绕。
好像某天看过的,窗外雷击雨倾的天空,暴风呼啸。那时候的天和平常是不一样的,她看见空气在肆意奔腾,极速流动逃窜,宛如汹涌浪花一般。
天空仿佛要澎湃成海洋,历史将要在阒寂中埋葬,仅剩的残骸在影中爆破,荒原要汽化成一抹长虹。
昏暗穹窿中,猛烈撕开一道巨型的缝隙。那道裂缝不是桔红色的日出天际线,而是黝黑的一道瑕疵,狠得仿佛饕餮张开了大口。
随之,只见那裂隙之中,倏忽跃出一群黑点,一些奇怪的生物。它们形态各异,有一些是兽形,一些是虫形,一些只是烟雾。一部分像熔岩滚烫,红的像血。另一部分像寒冰深冻、骸骨深埋,灰黑得像炊火断烟。
它们却有共性,它们的姿态相同,它们行进的步伐一致。如此,便可以将它们视作别无二致的生物。
那是一个军团。
……
待到军团围住了这片土地,蓦然间,那天边开裂的缝隙中,有一道白光直指向她,以摧枯拉朽之势,迅疾如风。她凝视间,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在那一瞬,那白光中携带的锐利匕首切开的不是空气,而是水的波纹。因为她分明看见那些东西在它的路径上流动、变换,仿佛最柔软的丝绸被迅速撕裂。
都是类似的,类同的。那曾经向她席卷的浪涛,和这光芒的结构,是极其相似的感觉。而当她真正注视那袭来的匕首之时,时间加速,她掌心出现一团流动的白色浪花,与匕首碰撞、击穿。接着,掌心浪花和匕首一同消失了,周围的空气瞬间震荡开来。她向后跌去,连退了好几步,倒在褐色土地上,毫发未伤。
她怔怔地思考着那朵浪花,一瞬失了神。
……
军团咆哮着,她抬眸望向裂缝。一道道冷厉尖刀不间断地袭来,撕开长空,激起一道道弧光。坠落在地表时,又燃起了烈焰。
她这次没躲过那些呼啸利刃,数道伤口撕裂开,倒在荒原上。劲风裹挟着焰火掠过焦土荒原。
那时,燃烧声一齐喑哑,空气也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开。天际裂缝中,先是出现了一片灰雾,凝聚出模糊人形,而后越发变得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袭繁复的黑衣战袍,上绣一些奇异而华丽的图案。他降落在荒原上,一步步踏过纷飞的战火残烟,向她走来。
海浪倒灌入他胸中,口中吟唱的、他终将被刻进石碑,文字可以解释世界、钟表可以刻划时间,人可以重写十诫,“从此之后,对我来说,遥远天际上那石碑、至此不留空白。”
军团在身后低垂俯首,如同被驯服的黑龙。他垂眸看向她鲜血浸染的身躯,面上被阴影遮盖,却能读出一种混合着轻蔑与讥笑的情绪。
……
他似是微笑着, “梧明。……也许皆非我意,这世间不存在传奇。”
焦土上的烈火熄灭了,地面又裂了一道深渊,被灼烧过的猩红沙粒,簌簌坠向一片深不见底的空腔。他戴着皮革手套的右手朝天挥动,拇指上有一枚不知材质的银色指环,倏然开始发亮。
他所吟唱的,唯有一抹月光。
他说:
“Meum est lūmen, mea est lūna”
晦涩的语言一瞬涌入脑海,她感到额头闷闷得痛。他话音落下时候,天象随之裂变,斗转星移,孤月一轮,参星西沉。
厚重的云层如同受惊的野兽般溃散,留下一片混乱的幽暗虚空。那暗影孤身踏着海浪,巨蟒欢快地扭曲着、围绕着那只末日审判的眼睛,讥诮与漠然的虚无附着在它瞳中,那眼眶处却生出了动物的角首,与裂成三瓣的光芒相附和,仿佛一朵洁净的莲,任浪淘尽污秽肮脏。
天穹中,那一轮破败的巨大恒星,变得更加耀眼了。惨白的光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荒原都笼罩在一片非自然的、冰冷而绝对的光明之下。她摇晃着站起来,只来得及挥手抵挡,苍穹一声轰隆,一道炽烈的闪电便当头劈下,让她又狼狈倒在地上。
她难以控制地颤抖着,脑海中一片晦暗,混杂着是要仿佛分裂般的剧痛。……那种感觉,极像是她年幼时候,深夜被梦魇惊醒的那一次。
……
视野由明转暗。
彼一时,她应是仍在那个舞台之上。
这一回,台下那些讥笑的面孔、她却全看得清清楚楚。她低头一看,原先的红舞裙却变成了红蓝色的条纹裙。
她一开口,咿咿呀呀的愉悦嗓音却一连串地冒出来,或是踢踢踏踏的最戏谑的舞步,她跳得入神。偶然泪水滑落,她擦拭间,便染上了满手的五色油彩。
“——恭喜,你终于不再弱小了。”黑暗中、观众纷纷起身,为她鼓掌喝彩着。
她阖眼不愿再看,脚下却忽然踩了空,摔下了舞台边缘。
……
……
她睁开眼,原来她仍然在那片荒原。头脑仍在剧痛,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晕眩。刚刚是……幻象?……幻象。
不远处,那率领军团的男人,正以胜利的姿态张开双臂,竟是直接升至空中、悬浮着,倏忽发出一声刺耳的大笑。军团立刻高声附和,讥讽的笑声响彻了整个荒野。
她咳嗽着,衣衫也破损了,小小的身影在光球击出的陨坑中升起,一同悬浮在空中。
他张开的手臂慢慢落下。一种似是探究、又仿佛疑惑的目光扫视着她身体,又渐渐转化为一种致命的危险、阴寒的死寂。
半晌。
他垂眸低笑,不以为意地一挥手,便立刻又一轮强烈的能量攻击将她贯彻,重击在泥土地面。
一声痛苦的呐喊、却是哑在了喉中,她瞳孔泛起灰白,皮肤漾起炙热的刺痛,如同被千百万只昆虫咬啮着。
……
……
恍惚中,她看到了一个景象。
那是一条偏僻的深巷,传闻这里住着的都是疯子,他们俗成约定,只穿黑衣。
某天,她赶时间,就穿着一件白衣,穿越巷中。那白衣服前几天刚被缝补过一番,崭新得刺眼。
于是,两侧窗洞中,疯影幢幢,聚焦于她。目光像潭中泥鳅一般,粘稠地爬出来,层层叠叠,纠缠在白衣上。迟缓滞涩,上下扫视、打量着她的衣衫,恨不得剥脱了她整个皮肉,留下黄白筋骨,才能出一口气。
彼一时,她才明白,行经此处,原来她才是那个疯人。
……
她再眨眨眼,发现自己趴伏在泥土地上,遍身疼痛不堪忍受,泪水混着尘土落下,消失在龟裂的荒原。幻象再一次消失,比曾经最无味的梦境还要无声无息。
……为什么?他刚刚怎么能够控制那浪涛,为己所用?
她轻喘着,直到脑中不再剧痛,她尝试让掌中汇聚出一种相似的浪潮。
——成功了!她怔怔地看向那流转的能量,似乎一瞬间足够凝成实体,而后遽然散落在地,消失进泥土。
那浪潮,也可以化作实体么?原来……
她翻覆着手掌,观察着刚刚实体凝聚的地方。正当她想要再试一次时,一只冷硬的黑色军靴出现在眼前,她还没反应过来,那靴子的主人便重重地踏在了她的指尖。
“呀!……”她惊呼一声,倒抽一口冷气,死死咬住下唇。生理性泪水一瞬涌出。
急剧的痛入骨髓。她另一只手、十指打颤 ,嵌进泥土地里,仿佛能缓解些痛苦。正当她将脸低低地贴在地面上喘气,一只手轻抚过她缠绕的漆亮长发,从中梳理出一两片炮火的焦黑碎片。
“梧明……”
亘古寒意直逼脑海。她浑身通电似的颤了一下。那只手经过她发间,无意识触碰皮肤时,她忽然也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那是一种晦涩苍老的声音。
——轻轻诉说着,这天地棋局、反覆乾坤。
“梧明……不要挣扎。你的痛苦让我更强大。没有人能真正逃脱我。”
沙漏颠倒间,毁灭与新生逆转,泥土碎落入尸骸的殉葬坑,一片漆黑,幽深不见底。
他半跪其上,光芒从指尖滑过,再消逝。
——循鲜血与圣洁之路,你我将抵达群星。
“梧明……你看起来很虚弱。非常美丽的脆弱。我会带给你最甜蜜的屈服,你会渐渐爱上这种无力。这不是痛苦,是我在指导你。”
声音和幻象还在继续着、无休无止。人们从坍塌的高楼间坠落。她看到了……看到了曾经的挚友,俱是笑着跃下高台。霎那间她红了眼眶,便又颤抖着把自己锁回那个囚牢。
本以为把自己活埋起来,就能有片刻精神的安宁之所。
所以就烧毁所有存留着朋友的回忆的书稿吧,不要回首,回首已无人可追问。
终日蜷缩在书桌底下,好像十岁那年无声痛泣。药罐空了一个又一个。分不清究竟是吃了,还是倒了。
床头床尾出现了一双双猩红的眼,告诉她:“你的自尊一无用处。真可怜。真可怜。”
“她很自负,一意孤行。那一点英雄情结一无是处。”
“傻姑娘……傻得可怜……”
她摔了朋友的照片,又撕烂了留存的笔记本。可还是一样孤寂,没有人来,大家都走了,或是忘了,还是……死掉了?
只留她一人,在这里渐渐腐烂好了。
“腐烂吧……腐烂吧……精神解脱了……”
“梧明……不想要一点平静吗……”
“我会怎么样?”她呢喃。
“你会死,会独自一人溃烂在破败的囚笼。肉体蚕食殆尽,精神自我厌弃,最终,你会在死亡中获得至高的、慈悲的解脱。”声音回答。
她怔愣,不知为何,仿佛喉咙中梗了千言万语,却无法反驳。那景象如此栩栩如生:在那个天寒地冻的隆冬,出租屋的霉斑沾染了她的衣襟,窗台上那盆小多肉也枯黄了。
彼一时,她看着镜子里溃烂的嘴角,发现连疼痛都厌倦了这具身体。当一只七星瓢虫爬过了摊开的《圣经》,当月色噬啮着她溃烂的指尖,才明白这些年围困她的,竟是这一具会喘息的牢笼。现在铁笼终于溶化了,和她的血骨一同淌进地板缝,多么浪漫的消解啊。
“为什么不去试试呢?这是你仍可掌控的事情……”
……
……
我看见她正坐在黑暗里,她抬起头来,晶莹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而释然的神色。
她说:“你从没经历过破碎的自我,不知道自我有多珍贵。”
我问她:“你怎么了?”
她说:“痛。”
我问:“哪里痛?”她说:“哪里都痛。”
我没有再问,她向我叙述道:“原来心如死灰是这种感觉,灼烧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肺腑,胸中一块巨石吊着心脏静静地、默不作声地向下沉。
“这样也好,我最近在想,怎样才可以闭上耳朵。我无法入睡,也无法醒来。床头床尾有不止歇的笑声,梦中满是恶鬼的尖叫。
“这没关系,我还在想,是不是死掉就寂静了。当你将双眼紧闭,它便从耳中渗入;当你堵住耳朵,它从你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透过。它包围着你,密密麻麻,永无停歇。
“这也还好,不过,我又想,死掉后是否会有人爱我一回。……不是人也好,只要爱我一下。都好。
“你是谁?”她问我,“……你看起来很眼熟,你的声音很熟悉。可你看起来要比我……开心很多。也许我有一天可以变得像你这样强大。
“你是否已经知晓,能覆盖一种噪音的只是另一种噪音?……你要替我看看那一天,有一天人类会因为要逃脱一种难以忍受的噪音而困在另一种噪音里。两者皆不是他们的意愿,但他们只能选择一种。……替我去看,然后告诉我,他们是否死在……自己选择的蜜糖里。
“有时候世界会安静,我会意识到我的头脑只是他人随手丢弃废屑的垃圾桶、臭气熏天,我的心是所有他者意志活动的集合的副产品、他者用斧头劈砍我心灵的树林,留下一地木柴,转眼间另一他者来到,用新的斧头劈出他最顺手的路径。天地间阔大唯独容不下一个“我”,我并非贪恋夜晚而是恐惧清晨,而这份恐惧会随着时间而麻木,不久之后我便会带着我所有的面具、埋进坟墓,迎来最后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谎言的终结。你从没经历过破碎的自我,你不知道自我曾有多珍贵。
“你知道,孩子总是以为世界上一定会有公平。当他们无法从外界的任一地方获得这种感觉,他们就把目光转向死亡,那对大人来说是一种终极的失望、对孩子来说是终极的公平。
“以及寂静、以及……从未体会过的完整。自由,轻松,一了百了。
“头脑中再也没有碎屑,耳中再也没有噪音。
“那一刻……我感觉如此完整。
“一切所爱,在这美丽的滋味下都黯然失色,尽然可抛。”
“……”
“……”
“——也许只有一切寂静,我才能知道谁是我。除此之外不过是更美妙的一股欲望。
“遗憾的是,我尝试过几次,却都失败了。”
……为什么呢?
……
……
直到拾起那把冷冽匕首,尖刀刺穿皮肉,淌下暗红的血;直到那声音继续督促着她。“——快……快去做啊……”
“原来这才是活着?”她问,也笑了。
——原来,她才是故事中,该被“救赎”的那个人。
……
一片黑暗。又泛白,又陷入黑暗。
直到她终于再缓过神来时,眼前是棕褐色的土地,只不过踩在她手指的军靴移开了。她仍趴在地上,勾了勾食指,传来一股钻心地疼。
她听到男人笑得畅快。四周的半兽人军团也笑着。大声笑着。
“……”
匕首握在她手中,刀刃距离她的手腕只有一寸、尚未割下。她低头,松开手,任其掉落在地上。
视线无意中扫过左掌心,她忽而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
“不。”
漫天荒诞的笑声忽然安静下来,一道强烈的视线自上而下、直直落在她身上。
“不,”她说着。“你错了。”
……
她说:
“——尊严不是你虚伪的语调,污秽的眼,是在被你们一遍遍用‘尊严’来攻击和贬低我的人格时,对你们说:
——请你滚远点。”
她抬眸,像一簇白夜里灼烧的火。眸中映着他错愕的表情,片刻失语。
……
原来那不是梦。
她真的死了。
死在那场无边无际的噩梦里了。
活下来的只是我。
而我绝没有辜负她。
……
她笑起来,数了数身上的伤口,正好够拼作一张世界地图。
方才他幻化出那把匕首,她学到了。
她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朵由潮汐涌动激起的浪花。
闪亮眸光割裂了荒原的灰雾。云暗生朝暮,露华倾野杀。
……
说时迟那时快,她抓住了男人一时怔愣,宛如一只黑暗中的猎豹,猛然高高跃起,一下将他砸倒在地上,膝盖用力顶在他胸口,手中蓦然多了一柄闪着寒芒的匕首,她一声怒喝,直将匕首深深刺入他肩胛,没入至刀柄。
随着男人一声痛苦的闷哼,军团忽而寂静,鸦雀无声,像从未见过这般敏捷而凶猛的野兽似的。
他在她身下咬紧牙关,颈间青筋迸发,大力地钳住她的手腕,一下把匕首拔了出来。她被掐得生痛,匕首掉落在地、化作水浪消失不见。他一掌掀开她,又狠狠一脚踹在她腹部,力道之大,直把她踢飞到空中,又狼狈摔落在一片碎石间。
……
她想要起身,又倒下,伤处牵拉着剧痛,好像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她咳出一口血沫,抬头便见,那男人正踉跄着站起来,一只手紧紧按住溢血的刀口,紧盯着她的目光凌戾逼人,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他向那些军团怒声高喊道:“歼灭她!”
她蓦然望去,只见一片泱泱军团正朝她冲过来,挥舞着刀兵利器,顷刻飞沙走石,气势滔天。
……
可她分明看到,这一回,那无数的潮汐、都在向着她奔流而来。
战势早已倾斜。
——宁为碎九渊,不为片瓦全!战!
她大笑着,竟感觉浑身筋肉绷紧,周围空气炽热滚烫,随着她激燃的斗志,卷起一阵灼风,裹挟着她向那千军万马、直冲过去。宛如一颗孑孓的烈火流星,坠向天际。
正当战势滔滔之时,忽闻一声铮铮金戈之声,众人顿然远望。
——那竟是一柄淬着寒光的三尺长剑,从遥远天边一层朦胧血雾中飞来!
那柄宝剑,曾经的黯淡尘灰、泥泞与僵滞,早已被擦净,此刻正闪亮如钻、锃明如新。
她怔了半秒,一片飞沙走石间,宝剑向她俯冲而来。她也径直向它奔去,踩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向前腾起,紧紧抓住了它的剑柄,长剑霎时颤抖起来,激荡出一种回响着古老暗语的极深的剑意。
仿佛一把生了锈、褪了色的青铜重剑,再开刃的一瞬间,依旧是寒芒凛凛,义薄云天、气贯长虹!
那滔天的意志,让她眼前忽然闪过多年前,身着舞服、外面套上一层校服,在毕业季开车回到学校去,用布口袋装满了她所有的旧书,又顺着楼梯、一圈圈下去,走出大楼的那一幕。
那不是怒意、不是杀欲。
她恍惚又看见了小时候那只破旧的熊熊玩偶,它手上掉了的一撮白毛,还有它圣诞帽下芜杂的针脚,是她一针针缝上去的。
那也不是恨意、不是戾气。
她所有这些回忆,也不是檄文、不是铭文、不是悼念、不是祭奠。
……更像是,一种执念。
一种、即使千疮百孔、即使万人阻挡,也要执剑前行、直到登上顶峰,
不为复仇,只为了用这一辈子、好好守护她所爱之人的——执念。
而回首望来路,过眼云烟。
……
她冲进军团的列阵中,旋身躲过了飞来的寒刃。那挥、提、承、收……动作早已刻进骨血。浪潮变得更凶猛,她却看得更清晰,军团的阵法消散了,只留下闪着明暗不一的微光的光点。
耳边,倏尔回荡起最敬爱的老师的话,那时她刚开始学习舞蹈三两年。她听见对方说,“梧明,舞者在旋转的片刻,她眼中倒映的并非观众,也非镜面,而唯有自己的心。”
我本将血溅明月,奈何明月非我心。
况且,她也终于忆起,那一轮并非月。——那是天狼。
剑锋滴落鲜红的血,她身后是一条铺陈的血路,碎躯糜首、断梗流萍。迎面又袭来一道寒光,她偏头躲过、挥剑直斩向敌人命门。
空气化作了泥泞的深潭。剑锋所及,精钢的甲胄形如断铁。
她闭目间,荒原倏忽变了一种形态,但这次,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哪里。
……
彼一时,旱魃为虐、烽烟四起,世间的鲜血与战火,不过是他瞳中的微红。
而那高悬穹顶的狼星,肆意嘲弄着那西北边陲的金戈铁骑、征战纷扰。
她恍惚看见了那片战场,忠诚的士兵行进,列队踏过前人浴血的尸骸。
……
——大河水汤汤,十载封功章。
睥睨旷四野,快马驰咸阳。
谁以指绘疆,连旗百战场。
取之如梯天,失之易反掌。
前人藏九川,今人目夷苍。
千古苦黔首,谁能称始皇?
分封五诸侯,一归禹甸长。
事往不足悔,垂白卧安邦。
……
有人说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都是野蛮的。他也曾以为知识会带来混乱,可原来无知才会。
……
因果喧闹,权力更替如月轮圆缺,金杯玉盏,觥筹交错,明枪暗箭,计虑穷尽,无休无止。妄图与之交锋,人应祈求得到天祝。
她睁开眼,旧忆消退,留下的是向她聚焦的目光和赞颂,和那世间、曾最美丽的一个梦。
——“你以为兵临此地,华夏便无人能拦吗?”
既然如此荒唐,不妨更荒唐一些。
既然如此危险,不妨再危险一些。
——莫要贪恋无云无遮的满月。最繁华的最快凋谢,最升平的最快破裂。
不如让我削出脊梁,拔出那根坚硬的反骨,用它作一支射月箭,可好?反正,不论傲骨反骨,留着又有何用,不值一两酒钱。
“你应该朝向太阳,至少可以死于炙热和辉煌。”
你说对吗?
而那轮月,看似光明,实际是光明的尸体。
更何况,那一轮并非月。
只是天狼。
……
紧握那一柄森然宝剑,她一合眸间,宝剑化作长弓,箭矢搭在弦上,她疾驰向山顶戈壁,鲜血染了一袭舞裙,猎猎的风来吹拂,衣袂仿佛要飘向穹隆。
“别让她上去,”男人喊道,语气首次显出慌乱,“拦住她!”可军团已经开始溃败,无人能拦。
她顷刻登上了断崖,傲然孑立,长裙簌簌翩飞,宛如瀚海盛放的一支花,最烈的像血一样红。
……
——经年血染边关骨,宵小敢犯帝子疆?
我挽雕弓如满月,独向苍穹索天狼。
暮年剜尔炽瞳崩,今朝荡平紫微宫。
但可洞天夜弹指,诸天星轨为我更。
箭烁踽踽裂长风,弦惊霹雳断妖踪。
初阳将升残阴慑,怒叱摧铩斗柄中。
一矢逐风追电走,光寒直上九霄重。
且看狼星哀嚎彻,天河决堤泄银龙!
……
她挽起长弓,机锋撞破。一声缄默无声的呐喊,正在胸膛轰响,随流畅的肌肉凝聚于那一点,空中的银光。只看那锐利的箭矢直取孤悬天狼。箭矢击破,天狼之星爆裂,轰隆成一片流星火海。
焰火在天空中四散,坠落的滚烫星火点亮了荒野,又渐渐隐去,只留下一片飘散的烟。
待烟雾也尽散,她仍旧巍然立于断崖之上,灼风卷起了长发。四面皆阒寂。
……
狼星的碎片坠落于军团之上,倏忽间,所有士卒像是被剧烈灼烧一般、哀兵满营。
那指挥官一挥手,“Withdraw!”
话音刚落,他便以依旧优雅的步伐,动作极其迅速地奔向天际,随着来时的那道裂缝又被打开,瞬间他就消失了,连一片衣角也看不见了。
她依旧矗于那孤峰,面色威严未改,望着半兽人军团跟在那指挥官后面奔跑,互相推搡着,也一同消失在了那道染成暗红的天际线。
……
……走得倒还挺快。
14
彼一时,她走在银白噬声的街道上,白雪是裹掖着往事的素缟。他站在街道那头,他与她隔了十步雪地,雪里锒铛着十个炙烤过的秋冬。
……
原来是那好心的二狗来找她玩了。
二狗有着最温柔清澈的眼睛,以及最热情的怀抱。
那风雪间跋涉而来的救赎者,毫无顾忌地奔向她,又在她转身时沉默,好像在等命运先开口。
她说:“何必来找我?”
他回答道:“来给你送好吃的。”
后来,他们俩就一同在冬日长椅上坐了好久。直到雪花落下,云层渐散,又是一个晴天。
……
秋霜已过,正是初冬。
阳光里盛满了灼烫的、喧嚣的亮光,仿佛要将整片蓝天都吸进去。人群前拥后挤,喧闹嬉笑着,如枯枝在寒风中挣扎。鸟儿的尸体在枝头坠落,砸在地面,像一只盛满了青霜的碗。
那时候,她对他讲过“我是谁”。他回答,“就是梧明。是我要陪伴一生的人。”
她笑,依旧没找到答案,便闲来无事给他写诗听。
——“若觉前路雪莽莽,不如折骨作萤芒。
共工怒触坤维坼,君守檠台我擎苍。”
沉默的艺术才是终极的控诉,而华丽的词语、逼真的人物、完美的点缀、波澜起伏的情节,很重要,也很有趣,但对于文学来说却不是非有不可。
“太厉害了,我觉得我好像做不到。”他说。
“那我们就不做,只要你开心就好。”她说。
——“浮云聚散本无心,流水何曾择浅深?
你不做来我不做,我不做兮奈我何?”
就像堂吉诃德,世人都说他傻,这样就能照见世人聪明嘛。若我写一个类似的人物,我一定要写得更傻,定能让人更开心。
——“世人皆识我,几人真知我?
何处是我名?何处是我意?”
何处是我?
——“忽而群山沸,朝向我而躬。
万古泻寒彻,浩然与溟涬。
形影百年客,往来一梦间,
不知何人与,可与我一稔?”
“梧明,我害怕你只是虚幻的一场梦。”他说。
“我可以是虚幻的,那‘爱’是虚幻的吗?”她反问。
……
后来,战火又纷乱。她拾起宝剑,说她该走了。
他看她,说,“我能帮你做什么?”
她说:“保护自己,他们一刻也不肯罢休。”
欲将她除之后快。
“能不能,别走。”他说,“我还是好想你。”
“不是刚刚还在……”她转身,霎那与他对视。
剑锋不甚划过他掌心,他却一把握住。鲜血滴落,他也没松手。
“梧明……”
猩红色淌过指尖,他可知,他的爱是不融于世俗的,是异类的。
……
世人眼里他在爱荒诞。但他却仍与存在的虚无对话,日夜不止。拥抱爱人如拥抱恒星,体味离别如参商,在别人眼中却只是孤影自怜。
我和许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话“她并非源于荒谬”,他是唯一一个既相信又没有震撼的人“我一直知道。”
他说他的心永远不会老去,他也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他会在很久很久之后再谈论起她,告诉孩子们“我也曾遇过一片风景”。他说那里有山间薄雾的美丽,那天空中亦有一道红霞。“所以不要担心我永远流连,唯在此处让我感到活着”。
我好希望有一天,他能听见“你镜中的姑娘,来了”。
就好像一切故事能回到浪漫的起点,堂吉诃德还沉溺于骑士的梦境,少女还在旧家里读着童话书,尾生在桥头期盼着爱人出现,流浪汉依旧在枯树边痴痴呢喃着同一句“明天戈多准来”。
若真有戈多到来那日。
不知他可否用梅花换我青铜剑。
……
……
若我才是那怯懦者,
卦不可尽算,皆命运无常。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成空。
我想要对他说“抱歉”,
因果种种,
世事嘻闹。
……
若你能陪我踏破千嶂、轻衣还乡,
我定许你并肩看海水、朝夕涨落
青丝到白霜。
从此一生,
云浮六合,雾锁八荒。
我心匪席,不可卷藏。
……
——“你这次走了,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他说,松手了剑锋,“快去吧。不要再受伤。”
“你还会在这里吗?”
“会。我要看你一生幸福。”
她这才告别他。俯首间,兵临城下,荒野在等待。
……
…
旧人曾说记忆是潮汐,来去时都会在岁月的沙滩留下印记。可我却以为多数时候,遗忘更像是匆匆奔流的恒河水,只留下悬浮上升的流沙在银月光下嗅出一道道悠长叹息。
那些在喉间凝结的情绪,他对我乍一开口时,却好似哽住了一整段江水。他便红着脸笑起来,眼眸像是两刃未开锋的锈刀。
——若这天地是一场逆旅,那最终留我一人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在你走后,我也曾独自嚼完一整颗梅树,那时,我才懂得苦的并非残花,而是蛀空的坏牙。
若非孤独也会逐渐变成一件合身的旧衣,或当窗外的桑柘开始在晨昏交际的天际黯黕时轻叩着玻璃,当日暮与晨曦在窗边轮替,当月落参横冱云起、桐花落尽冷山林,我仍在悄声为你写下一首关于日月同空之辉光万里的诗句:
——如果我从不是你眼中完美的人,你还依旧会爱我吗?
——如果我注定在热烈中慢慢老去,你还依旧会恋我吗?
——如果我终要半生庸碌平凡未改,你还依旧会陪我吗?
……
——月落冱云冷,叶尽巘峯空。
独坐林间久,闲谈岁时松。
……
我曾听闻世间有一字:
它采撷在晨露的尖梢,又遗忘于宿夜的灯灺;
似云蒸在凝寂的断弦,如雾隐于催趱的逝舟。
曾落拓在囚俘的囹圄,也撰写于帝王的竹刻;
也缄望在照骨的秦镜,或倦随于獬豸的角首。
它以千人心血来淬,以百种语言来册,
不及你低眸那一瞬,万象归墟之尽头。
……
——这一字,我不说给任何具体的人听。只让你听、听从我灵魂深处迸出的最原始声音,如同沉睡火山腹中岩浆的翻腾,滚烫无声,却终将从我心扉、喷薄而出。
——我在燃烧,是你点的火。我正在“何为我”的窑炉中蜷曲、熔炼、淬火。那些属于“我”的固执,构成边界的坚硬内核,在纯粹的热量里发出一声爆裂,化为残烟散去。
——这一路,我好想与你一起走。每当思及此,我心间没有完美的沉重,只有一种残缺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年锈蚀的甲胄,如同恒星终将步入坍缩。
——你是一片永无止境的热情烟雾。悄无声息,将我包围其中。我不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永恒轮回里的一片叶,三千世界里的一粒沙,无边深海里的一滴水。
——你吞噬我,像是阳光啮尽黑暗。你是唯一真实的躯体,我是被你塑造的柔软物质。你是一个人能够剥脱了所有外壳后,存留的几微克重量。
——我的心里还空着。那空缺并非撕裂的伤口,亦非可以被填塞的坑洞。 它什么都不是,不存在,不流逝。只是一个为“见到你”而设的虚无的座位。
——我一直都在乎你。这在乎没有重量,却准确地蛰居在我身体的核心,平衡着灵魂的重心,使我不会在尘寰的风雨中倾斜。
——你的虚幻,是我心的常驻。我闭上眼,时刻能感受那虚位内部精微的振动。这振动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其自身存在的频率。仿佛清越的弦音在真空里振荡,如同磁针对准不可见的北极。
——那一字,我还是不能说给任何人听。它本是无名、也无形。没有名字可以刻上石碑,因为那承载不了它的重量;没有形状可以投影其上,因为那框不住它无边无际的轮廓。
亲爱的,你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飞雪,席卷我灵魂的旷野。
你是那温酽的三月,将回忆吹散,又让我从伤口里重生。
你是汐光流淌,是水,是清晨弥散在草木间的湿润气息。
你是窗棂上被第一缕阳光吻过的素尘,亦是我心之所向。
……
所以,我们可不可以,再抱一下?
……
抱抱,二狗。
……
……
彼一时,硝烟与血的气味凝成铁锈般的幕布,笼罩着这片被蹂躏的焦土。荒野的天光被弥漫的尘埃吞噬,呈现一种病态的昏黄。
那三千精兵锐卒早已久候,只待一声令下。
“他是谁?”那指挥官倏然发问。
“二狗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软弱无能,连一个士兵都打不倒,”他挑眉一笑,语气讥讽,“他能给你什么?”
“这不劳你关心。”她应道,“但你若伤害他,我定铲尽你势力,追你到天边,斩草除根。”
对方无言片刻,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思忖着她话中的分量。
……他是谁?
他曾是她的太阳,驱散她所有悲伤。
若身边无他,一朝能上穹苍又怎样。
……
……
军令下,列队行进的半兽人军团、宛如一层层浑浊潮水,再一次向她奔涌。
靡靡的汗味、铁锈味、还有破损战甲与翻飞的血痂皮肉,发出腐臭混杂在一起,一同绘制了这幅劣质的疆场之肖像。
残破的衣袍被鲜血彻底浸透,紧贴在她起伏的胸膛上,她轻按伤口,手中血液流淌、坠落,染红了土地。
那一柄紧攥的宝剑、轻轻挥动间,一道寒光直出天际、气贯长虹。
那剑气切开了那些孱弱军团,宛如用犁来割草,或者抽刀来断水,将那黑色的流淌的队伍,割开了一道骨血纷飞的虚空。
军团接连倒下、无声无息。荒野染成一片血红,残骸铺开了龟裂土地,了无声息的躯体从裂痕中跌落,跌入无尽的黑暗的地心。
她的面庞转瞬染上了敌人的血,眼底显现一丝隐蔽的笑意。
手指恍然拂过剑芒上,被冲击出的一个豁口,任凭指尖鲜血流淌到剑尖上,她忽然心生一个念头。
“你还没有名字吧,”她道,“不如就叫嗜杀剑吧。好不好听?”
还未等到答复,一道剧烈的攻势让她迅速旋身躲避,额间发被削落了一寸。
她抬眸,那人正向她俯冲而来,掌间聚集着翻滚的波涛海浪。
她凝视那浪涛片刻,忽而问道:“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
“你必须死!”他回复道,仍是冷气逼人,眼光中却蓦然淬出一种混杂了仇恨与坚硬意志的火焰,“我会用尽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招数、每一个兵卒,直到你死为止!”
——果真是、恨不得痛啖其肉,渴饮其血!
她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双眸灼炽如红霞,只想生撕了这个蛮横的疯子!以血洗血,以牙还牙!
“——既如此,便打到我死!或者,到你死为止!”
二人怒吼,皆是用尽了全力,急速向着彼此猛冲过去,便只见穹窿之中,冰焰与灼光相遇、又相撞,一声轰隆作响。而那翻卷的滔天能量、早已从潮汐涌成了巨浪,如暴风雨席卷的海洋一般,互相碰撞成碎片、分裂,而又聚合,遽而一同裹挟着无边的决绝,猛地跃入黯淡无光的天际,越升越高。
……
……
四野燃起了一片硝烟战火。万剑齐发,却皆如风穿过她透明的躯体。
她念道,“T-I-M-E。”
Tempus fugit。
什么是时间?某一角度来看,时间更像是刻印在头脑中的过去的记忆。有人说,“如果除了你自己的记忆以外不存在任 何记录,你怎么够确定哪怕是最明显的事实呢?”若记忆并不存在,记录也被篡改、被湮灭,这世界是万亿年前、抑或5分钟前诞生的,对人类来说也没什么关系。
时间不像是流动的连续体,它像是无数个极小的碎片。这碎片看起来,和构成空间的碎片并无差别。时空并非互相影响,原是一体。当时间法则被打破,物体不可能同时在三维空间存在。也就是说,永生不过是幻梦,宇宙是一卷缓缓播放的录像带、坚不可摧。
如是种种,她还记得,有人曾说知识会带来混乱,无知即力量,“以强去强者,弱;以弱去强者,强。”后来,那个人被车裂了。可惜,做出了贡献却没想过人群要的并非是奉献而是心底的畅快和博爱的借口。必然会死。
此番失去了个性间志、趣舍万殊的侏儒之地,若非在沉默里爆发,便会在沉默里分散。或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为汤武驱民者,难免楚人一炬,天柱折,地崩陷。方知古人云:“知之則强,不知則老”,故同出而名异耳,岂非妙哉?
……
……
刹那间,日月颠倒、只凭谁人一念生。
她曾寻找何为一个连续的自我,此番星河倒转,她才发现,原来自我是从宇宙初识、直连续到毁灭尽头的一个影子。
是无数个碎片组成了光与影,在每一个微小碎片中,时间本身存在亦消亡,个体存在亦消亡,永恒即一瞬,一瞬筑永恒。
在这一瞬中,她终于遇见了那个因为不存在,所以曾存在过的“我”的暗影。
此番一剑出,直曾遮蔽我双眼的是什么?谓我将凭意气搅破这浪潮!由我敞怀御剑西去云巅,旧时晦涩山川、忽见万里辽阔。
“梧明!”
谁在唤她?她低眸一望,只见铺开万里的是血肉横飞的一场浮尸遍野。何人挥手之间,一柄泛金的锁链落网向她袭来。她一剑劈开那具法器,抬眸时,紧跟着又是漫天的符咒,刻着她不曾见过却又本能地知道是何意的铭文。那昂贵符纸尽数挥洒,金箔玉器仿佛视如尘土,便是一举要将她狠狠贯在地面,让她再也无翻身之法可循!
她大笑一声,双手掐诀,宝剑飞入空中,倏然化成一柄金光盛放的巨剑、森森然悬于荒原的天穹之上。随而那符咒的列阵、寻得了她气息,顷刻间将她围得严密,而后猛然收拢、那摧枯拉朽之势,好似要直把其中的人碾碎、撕裂、湮为尘埃、归于荒原焦土!
直到那符纸全数用尽,纷纷化成灰烬、散落在地面上,人群定睛一看,才意识到,那包围圈里早已不见了她身影!荒原之上,唯有金剑的光芒愈盛,竟是以身化剑、参破时空、锋芒荡开了混沌。
——一剑、横劈!
剑光暴起,天边被映成了破晓般的白色。一道狂野的剑气、从那一柄金光巨剑中发出,宛如滔天巨浪般向前推进,所过之处,山河欲倾,山丘被迎面削成两段,纷飞的裂甲和碎石被轰动的气流扬入空中,又在触及那剑气时被震成粉屑。
这一剑,直扫平了他部署的防御阵型,而那几乎丝毫未减的、怒啸的攻势,直击在他身上。
彼一刻,仿佛荒原的时间也寂静了三分。他的袍子顺着剑气的轨迹而破损了,其上繁复的绣文忽然闪着亮光,但却微烁着、几下便熄灭了。他嘴角溢出殷红的血,不受控地滴落,晕染了纯白衣领。那双眼,只来得及扫过她于空中缓缓显现的身影,正单手持着宝剑。
接着,那道毁天灭地的剑光发出一声巨响而碎裂,扑簌着散作了一片金粉尘埃,飞舞着消影无踪。他被击飞出很远,坠落时扑起一片灰尘。他艰难爬起、又跪倒在地,一手捂住那深入骨髓的剑伤,忽地呕出一大股鲜血来。
……
“你……你……”
他气喘着,沙哑的嗓音连不成句子。视线死死钉向她,一双怒潮猩红的眸子里、满满是蚀骨的恨意。
她皱起眉头,心下讶然,他硬吃了那一击,竟是还活着。……
……
……
激战正当时,忽闻远方天际,琵琶弦音孤寂乍起,急如风卷过万树松涛,乱似云崩于青空之上;嘈嘈时如窣惊飞鸿,无声处似星堕寒潭。那急促而密集的激烈扫弦,激荡起一圈圈声波的涟漪,那声波不可见、空气中却忽然飞起一阵银花扑簌。数千银花落于战场上,却锋锐如金戈铁马裂哮过,碾碎了无数金玉珠铛、碎银满堂。
至此,四面嘈杂皆凝滞,唯余孤悬的琴声,清丝如霜。
——那是一把雕花梨木琴,从战场的边缘幽然现形。她愣了一愣。伸出手去,呢喃一声,“……飞花点翠。”
点翠琴轻巧地落入她手中,通身闪耀着亮丽的光泽,她笑着抚过一遍,道一句“好久不见。”
……
她于尸山血骸之上,盘腿而坐,将那把古朴琵琶横抱怀中。指端染血,清亮弦音、倾泻如洪。一缕青丝散落额间,遮掩了她抬眸间一种浸血的狠戾杀意。
“不许逃。”
她猛然一扫,铮然裂帛声响起,宛如金戈铁马相碰空中,铿锵作响。
一道无比恢弘、蕴含着无尽苍茫之意的碧绿色光晕,自幽幽琴音扩散开来。掠过整个战场,又向远方茫茫孤崖间、徐徐合拢。
那是一片巨大无比、如同倒扣玉碗般的碧穹,霎那间笼罩了原野,前无去路,后无归处。
……
……
碧穹忽而泛起波纹。
她纵目远望,忽见天际尽头显现出黑压压一片、像是群山,又像小丘,不知为何。
待到那些逼近,她才认出,那些是连绵成山的……排炮。
……
将近三五千的排炮,密不透风地包围了整个碧穹,所有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她一人。
正当空中,衣衫染血的男人凌空而立,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略显虚弱的面庞,掩不住眼中凌厉的恨。
“……就是这里?……”
一个凝成雾气的生物说着。
男人轻轻颔首。那团雾气扭曲起来,接着便听得远远地传来一声“……开火!……”
她抬手间、一段急促的弦音涌出,天地忽生万象,层层金镶玉殿拔地而起,白骨堆作了天河桥。她手中弹奏愈急,直到连天席卷的炮火、撞击在琴音构建的防护层上,不过短短几秒却恍如隔世。
“……”
她眼见那层叠的金殿倏然崩碎,在连绵的狂野进攻下化作飞灰。那些坠落的炮弹、仿佛一阵倾盆的雨点,砸在防御层上时,惊天动地的声声巨响,比爆竹更震耳、比漫天焰火更刺目。
随之,缺口逐渐扩大,碧穹裂成了不规则的碎片,她挥开了点翠琴,直接卧倒地面,耳边炮火声轰隆作响,炮弹的碎片划破了皮肤,留下一道道的血痕。
……
待到一片硝烟散去,徒留下坑洼不平的地表。女子瘫倒在那里,一袭白裙变得破破烂烂的。伤口溢出鲜血。
三千炮火一齐收火,那团暗影浮动着,渐渐消失了。男人举起右手,其上悬浮起一团火红的光球,愈来愈盛,直到通彻了荒原,仿佛天空高悬一轮血红的月亮。
正当此时,一段金戈玉鸣之声、伴随着刀光剑影的帷幕、直向男人奔涌而上。而他望见那护主的两件法器,唇边狞笑更甚,动作不减,直将攻击挥向地面上的女子——“死!”
眼中的恨意若是能化作实体,便能将地上那人凌迟、千刀万剐。他大笑起来,厉然抬眸时,瞳中竟比一轮红月更猩红。
红月击碎了路径上的法器的抗衡,将它们宛如破布一般抛开,锒铛坠落在荒原。 女子呜咽一声,未曾理会逼近的月轮,伸手去拾在一旁的剑,指尖颤抖着抚过剑刃上两道豁口。宝剑没有回应她,昔日的光芒扑闪着,忽而黯淡了许多。
“梧明!——”
“不……”
她望见那轮红月,方才想要虚体化,可不知怎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凝固在月轮的光晕,又被它炙热的轨迹撕裂开来。
她看向虚空中悬浮的男人,他笑着、那双红透的瞳中充斥着戏谑的残忍,一声低语悄悄在她耳边响起:我是你新的神灵。说罢,任其月轮狠狠贯穿她。
……
鲜血从四肢百骸涌出,荒原之上,男人残酷的大笑声响彻,他怒吼着,又将那地面上残破不堪的女子升起,一道道能量法术裹挟着滔天的怒意复而击打在她身上,直将她击得在空中痛苦扭曲、旋转,无力向下坠落,又一下被男人拉起,随之便是新一轮的重创。他的眼瞳更红了,其中闪着复杂的、快意的光芒。
荒原似是也被这凶狠的攻势所震慑,军团哑口无声,呆呆地看着他竟是发这么大火。
“死!——死!”
伴随一声怒喊,他猛冲过去,掐上对方的脖子,将她从空中摔向地面。他抬起手来,聚起能量光阵,近距离地直击在她身上。她口中涌出的鲜血刺激了他的视线,让他周身翻涌的能量更是激荡不安。
重击——又是一击!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沥尽了全部力量,化作万般浪潮,通身都沸腾起来,仿佛片刻便是……人间天堂。
……梧明,这个世界是庸人的牢笼,我要打碎你,让你看见真正的自由。
……你太脆弱了,完美得像一件瓷器。我想要听听你开裂时的声音,那一定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你看,只有我知道你哪里最痛。是我在打磨你。
……
顷刻之间,他红透的眼忽然明灭,才意识到掌中那人脉搏不再跳动。
他怔了怔,手中力道加重,收紧了禁锢,想要再感受到那跳动。——依然没有。
军团围了过来。他垂眸看了许久,却松开了手,站起身来,片刻缄默,眼中一片猩红的血丝渐渐褪去了。……
……
“死了吗?……”军团窃窃私语着。
死了。不可能了。无人能在如此毁天灭地、极端怒意的攻势下存活。
军团先是一阵无比的寥寂。接着,便霎那爆发出一阵极端热烈的欢呼。
大家皆是高喊着,挥舞着旗帜,军团乌泱泱地涌了上去,朝向那个倒在泥土中的破败身影。荒野之上,忽而奔流着一片金银甲胄交织的江洋。
……
……
“她死了!……”
“……死了!”士兵们高呼着。“死了!我们成功了!”
——死掉了么?……真的么?
他抿着唇,静静地垂眸看着倒在荒原上,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毫无呼吸起伏。……真的死了。
欢呼声响彻云霄。大家都在举起双手呐喊,笑闹着。
他该一起庆祝的。可他的目光依旧在那人的身躯上来回审视着,仿佛仍然在谨慎地估量、她究竟有没有死。
良久,那人依旧是毫无反应。她的气息完全沉寂,仿佛石子丢进深海。
……看来确实是死掉了。
……好。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想到这,他也终于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
……
不知过了多久,盛大的庆祝还在继续,论功行赏正准备进行。不知谁的电子设备却忽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的响动,让荒原里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音源之处,那一块手表上——此刻佩戴正在女子的左腕,边震动、边闪光。
几秒钟后,震动停止了。
遽然间响起了一个带着机械音的电子女声:“检测到您已久坐超过一小时,建议起身活动10分钟,可以缓解心血管病风险。”
此话一出,落针可闻,荒野沉默。
人们便瞧见,那本是沉寂得无声的、无言的、“死了”的身影的四周,忽地激荡起了一朵涟漪。
……
接着,那佩戴手表的纤细手腕、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慢慢勾起,攥成了拳。
随之,她竟是毫无着力点的、低垂着头,直接以一种漂浮的姿态、凭空立起身来,悬在空中,脚尖距地面几公分处。
距离最近的一个半兽人,之前一直在扯着自己的开襟当作旗子挥舞,洋溢着一股胜利的气息,宛如终于推翻地主恶政的杨白劳,好不快乐。此刻和缓缓漂浮起的“尸体”面对面,直接对上了那双染成纯黑的眸子,吓得大叫一声,扭头就往那指挥官的身后跑。
那指挥官也吃了一惊,看着她,面色略有些复杂。接着,整个军团窸窣移动起来,原先聚在她身边的,全部迅速地自觉撤离了,在远处的地方围成了一个圆圈,留给她一个圆形的真空带。
她身上那被攻击毁坏得残破的衣服,忽然鼓动起来,从皮肤间、缓慢地,渗透出一股奇特的黑气,如云般环绕着身体,直到弥漫开来,将整个荒原尽数笼罩在内。
“你们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她冷冷开口。
……
我最开始认为他们是想用一张口在敌我形势不明朗之际搅扰人心,后来我发现,原来他们是只有一张口。
生也一张口。垂死也一张口。
无边的孤寂与无聊。
……
……
我方才看见了一整片虚无。
那不是一种能留下记号的死亡,不是有一份历史告诉世界:“我曾来过。”
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边的、浪漫的消亡。
我方才想起来他,我的太阳。
如果真要彻底湮灭,他是我唯一割舍不掉。
如果某天清晨,他一觉醒来。
我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他的生命中。
他也许会莫名地怅然若失、彷佛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会翻开画册,那里有一部分,他知道是珍藏多年的、多年翻看的。
可如今,那里只有一幅又一幅风景画。
——怎么会画这么多毫无意义的风景画呢?
那风景的中央空无一物。他莫名地就觉得、那里好像本来该有点什么。
待到合上这画册。
他抬眸,只见窗外鸟语花香。并无差别。
——不论如何,从此之后,这世界上便再无一个“我”。
……
……但是,什么是“我”?
何处是我?我存在于何处?
如果“我”从未存在过,何来“湮灭”?
……
如果、此时此刻,“我”是他人殚精竭力、绞尽脑汁想要打散的一团、不断试图汇聚成整体的气态物质。
那每一次驱散“我”的尝试,都会让我更清晰地看见“我”是什么。
我所需要的,只是“坚持住”。
不许死。不许死。
不要死。坚持住。
再坚持一下下。
……
你可曾知道,我这十九年间、究竟有多痛?
有多痛?
多么痛?
多么痛?
痛彻心扉。
如果你会懂。或许杀了他们太轻易了。
……
气息更盛了。半兽人军团不住地往后退避着。她缓缓飘向半空中,通身萦绕着剧烈的黑煞气,凝成着四散翩飞的、如有实质的黑雾。
“你们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她说,“为什么不在最一开始,就彻彻底底地杀死我?”
……
……
事到如今,世界最大的失误是,没有让她死在12岁那年。
自此之后,同样的东西再来一百万次,她也不会恐惧。
因为从第一次,就没有惧过。很多人恐惧,多数是认为世界会让他们受伤。受伤会带来疼痛,疼痛引起死亡的风险。她不怕死亡,所以再伤一次,又有何妨。
她还记得,那时有阳光透过窗棂,晒暖了桌上铺散开的纸张与书籍。
而在一场光影交错间,思绪皆透过半开的窗,随风而去,宛如人的一颗心、或是鹏鸟的翅膀,生来便渴望翱翔。
你可知,梵高也不是疯子,他只是要把向日葵画得像太阳一般滚烫。
抑或只是唯独不甘心这生来如蝼蚁般的身份,也要与天斗一次;只是不想再堕一次轮回。
这永世轮回、旋踵即逝,余我刀俎馀生。
这掌中浪潮,却是一彻万融、一通百通。
……
现在好了。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你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o^^o)
……
通身煞气似是给她镶上了一层闪亮的黑衣,女子昂首、张开双臂,大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回荡在荒野之上。
这回,无剑,也无琴。她一出手,一大片浓烈的令人窒息的黑雾、就直向那军团滚滚席卷。
“来杀了我啊!
不是一直想要杀了我吗?”
她合上双目,忽然又看见,地面上尽是危险。而那旧日的、危险的浪潮,如今就化作无边煞气、尽如飞鸟、盘旋她掌中。
危险,能让人如履薄冰……亦能让人热血沸腾!
“——反正,不管我怎么做,怎么躲、怎么藏,危险从不肯放过我!”
出手。
不许留情。
生离死别。
你死我活。
杀了我。
“这感觉,我已经独自体验了十余年了,今天一定要让大家陪我一起体验!”
好东西,拿出来和世界分享!
……
煞气遍布了荒野,让晦暗变得愈加昏昏暝暝。
既然已经染了墨,毁了白衣,沾了满手鲜血,变了嗜血怪物——那如今让黑夜再黑暗一点,又何妨?归根结底,人在乎的是天明,不是黑暗中受苦的人。
天明终会来到。——那“我”呢?
有人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但反过来呢?当“我”在受苦时,那无穷的远方、无数盼望天明的人们,会觉得,他们和“我”有关吗?
不会的。如果我早就死在黑暗里,没有人会知道我曾经真的来过。我所思、所想、所爱。我曾害怕的牢笼,我所蔑视的天骄,世界不会为这一切悲哀。
我活下来了,黑暗才有被提起的勇气。
……
……
昔日一往无前的列阵、转瞬裂成了四散奔逃的碎片,残兵败卒一场。
那指挥官一挥手,“Withdraw!”
紧接着,就见他身形快作了一道残影,在黑雾还未能近身之刹那,一转身就奔进了天际的裂缝中,身姿矫健。那黑雾只来得及触碰了下他的衣角。
“……等等我们!”
身后,仅剩无几的寥寥几匹半兽人,终于反应过来,也朝向来时路、拼命冲过去,一边呐喊着:
“老大,慢点!救命啊!”
她垂眼看着这副荒诞悲喜剧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怎么总感觉有点似曾相识呢?
……
……
良久。
留她一个人坐在荒原干涸的土地上。眺望过无垠的蛮荒,清扫着残碑断碣,流血飘丘。
点翠琴静静倚在她身边,她温柔地摩挲着琴身上不起眼的一小道裂痕,是方才战火中挂的彩。
“你的名字,”她轻抚过银剑,拭去三分血渍,“叫做什么来着?……嗜杀……嗜杀……”
“止?……”她喃喃着,“……止杀。”
语毕,剑器立刻一声响亮铮鸣。她也笑了。
“止杀。”
于是,只见这无日也无月的大漠孤崖里,止杀剑的寒光劈开了金麟甲,又在一片昏暗中、亮作了一道狭长的银河。
————
重要注释:本章新出场的人物是男主!
15
光阴飞逝,数月已过。此地入冬,人们出门时都裹着厚厚衣服,口中呵出白气,带着棉手套。迎着落日余晖归家时,还要跺跺脚,再拍拍肩头上落的半身薄雪。
这天,她窝在沙发椅上看书,颇有些心神不宁。不时看下钟表,望见窗外的霓虹映了白雪,枯木的枝头落了银霜。掌中书页已很久未翻过,她合眸时、睫间轻颤着。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再睁眼时,已是熟悉的荒原,她紧握着止杀剑,对面的男人脱下覆了雪霰的外衣,略有气喘。
“路上有事耽搁了。”
闻言,她不开心地移开眼。这几个月来,他每天 都来找她打架,从未有一天缺勤。她也逐渐习惯每天等他来。今天来迟了,她还以为他被大雪埋了呢。
心中默默吐槽着,她眼光扫过他身后,忽然提出一个疑问:“咦?你的军团们呢,怎么没跟你来。”……难道真埋在路上了?
一提起半兽人军团,他神色有些复杂,斟酌着开口:“……这个嘛,他们这两天去养伤了。”
“养伤?养什么伤?”她疑惑。
他竟是罕见地沉默,嘴角动了动,却说道:“没事。……你不懂。”
“?(・・?)”
……
这天,一大早,当他从卧房出来,正准备喝完一杯咖啡,突然意识到自己家门前、竟有未知生物活动迹象。他皱着眉拉开门,就见一排半兽人在此地程门立雪。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待到他开口询问,被推搡到最前头的,首当其冲的那个半兽人“呼”地一下、将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举到他面前,一脸坚毅地鞠了一躬,说道:“老大!这是我们的请愿书,请您过目。”
他把咖啡杯搁在一边,伸手接过了那张纸,一目十行地扫视了一遍,却在末尾的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乍看也有几百个的签名上愣了愣。
那“请愿书”上潦草的字迹写着:
老大,……我们不行了!
自从遇见xx(代号,指梧明)之后,大伙纷纷渐觉乐趣凋零、身体每下愈况,自xx(代号,指荒原)战役后,您的军团受伤太深,每每垂泪,人生幸福指数呈指数级下降。
恰逢佳节来到,全体人员特此申请休假一周,回家过节。祝您节日快乐。签名:xxxx(此处省略一干)
把那张信纸还回去,他一副半是怀疑、半是戏谑的语气:“……你们,……不行了?”
那一排半兽人将伤手、伤腿纷纷展示出来。皆是包着层层纱布,有的还拄着拐。
“之前不是誓要与我们的事业、同生共死?”他面庞轮廓冷硬下来,一语指出。
“可之前说三天就能把她解决掉……”
有人弱弱地说。至于那无声的后半句,所有人心知肚明。——这已经三个月了。
闻言,他沉默了好久。然而就在一众战战兢兢以为他要发脾气的前一刻,他阖眼淡淡地说:“都滚回去过节吧。”
……
“老大同意了?——耶!”
“总算不用每天去挨揍了!突然间,生活又明亮起来了。”
“——快去告诉其他人这个喜讯!”
说着,伤兵拄着拐、跑得飞快。
“……”
“……好,好,好。”大雪迎面扑来,他站在玄关,穿着单衣,颇有些咬牙切齿,“全都‘不行’了是吧?!——我自己去!”
“铛”的一下关上门,再开门时,那人以闪电般的速度换好了战衣,怀抱着符咒,眸子迥然,大步流星地踏进了积雪中。
只不过,战袍上的防御符文还未修补完整,颈侧还留有上次战斗割伤的细长血痕。
那孤勇倔强的背影,在皑皑白雪中渐行渐远,越发凄冷落寞。
……
……
他一边抹去唇边鲜血,格挡住她的招式,一边对她徐徐诉说。
她正站在对面,歪头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在努力忍住笑,“我说,要不你就放弃得了。”
他咬紧牙关,意气决然地望向她,一柄长刀被止杀剑劈出了几道细小裂口,一扎进茫茫焦土,倚持着、也不肯后退一步。
“——绝不!——我就要杀你!不管是三个月,还是三十年!”
其实他自己近日来也是积累了不少的暗伤,明处不显,全凭一股狠劲在撑着。又联想到军团近日的士气低沉,不禁有些烦躁。
从小到大,他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怎么可能现在就打不过一个小女孩了?他不信!
“只要我还有一滴血流淌着,就算所有的士兵都倒下了,我也要凭着最后一口气杀掉你!”他怒目而视,非常坚定。
“……行。”她只好点点头,“你不过节?”
“不过。”
“也不收礼物吗?”
“你想送给我?”他说。
“想呀。”她嫣然一笑,“我想送你上天堂。”
他闷闷地笑了,又与她过了一招,眼光晦涩闪烁着,看不明白,“这礼物真不错。”
“我还有一个问题。”
“赶紧说。”他啧了一声,挑起眉看向她,刀尖悬在她脸颊之上、两三寸处,“你今天问题比昨天还多。”
“为什么一定要杀掉我?”她轻轻问,发现他的神色复而凝重。
……
……
……
那时见到第一面,就在心上、缠绕了难耐的结。
任何人都不会再有我所体会的极乐。极乐只能被至简或至大者拥有,而我们二者皆非。
如果当初从未见过她,现在也不会难以停下。
…………
……
彼一时,他说,你要用最快乐、最傻、最戏谑的口吻来说一段故事。因为严肃的诉说太沉重,会让人退缩,就算装也要装作个嬉笑的样子来,权当个出气口也好。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忠言。
我说我已厌倦了要当“好”。
……
那天,我将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我说“能否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说“这是告白么?小明儿。”
我说“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的某个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因为你可以用这世界上所有的意象去描写一个确定的事情。
因为当你爱某人、恨某事,你相信你的感情是属于你自己的,是真的。可你感受我的心,我的爱是空的。
……事实上。
……事实上我已厌倦事实。
……
我写了三万字这样的刻奇对话,从中取了一段送给你。
若是聊博一笑,给平淡无味的生活留个气口,也算不枉此行。
在开始构思这本书之前,我曾想过“以哲学、科学和文学的方式指导它,直到达到某种黑格尔意义上的崇高艺术”,并把这句话贴在了书桌上:
“所有崇高艺术都是奉献。”
……
他记得,那时,她说,“千年前是否我也曾凝望你双眸。”
他说:“那时我还很年轻。”
那时,她无声地来到朝圣之地,听了一会儿经文,她抬眸,九十九级、连阶登上,丝毫不喘,直到了菩萨身前,看它眼中映着万般悲喜,宛如一位出尘的老人,只静静望着、向它下跪的凡人。
身后有沉稳的步履声,她回眸,看见他眼中,那袅袅上升的、永恒的誓言随焚香而飘散。
他眼中有一种窒息般的苦。是苦海间,有孤舟顺流而下,望见彼岸空无一人。
“na hi dehadhāraṇaṁ duḥkhaṁ, ātmanaṁ ca sukhaṁ yathā”他双手合十,说道。
“…amitabha?”她也合十,懵懂发问。
他一笑了之,切换成了一种地方语言,“您还是尽早离开这里。”
“为什么?”
……
————
千年之后,
她仍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掉我?”
他说,“你是敌人。”
——
敌人是一把锁。
每个人的心上都有一把锁。
敌人是和你心中这把锁,最相异的一把锁。
朋友是和你共用同一把锁的投影。
要知道一个人拥趸什么,又厌恶什么。他的敌人会告诉你。
……
——
“点翠!”她唤道。
琴声嗡鸣中,顷然间一片墨绿森林拔地而起,她断然舞剑时,四溅出了一点飞舞的火花。
火星落入森林,火舌舔舐着绿叶和树根,转瞬将其吞噬进茫茫火海。
她喘着气,闭眸思索:这是一滴火光的宿命。
告诉我,是否我生即罪业?
我不要好。
不要成功,也失去了惧怕失败。
我已厌倦了头脑与感官的圆满。
只可惜了道生万物,漫天荒芜焦土,囚困、末路。
告诉我,
——是否、我生,即罪业?
火舌缠上了他的衣角,他一刀扫过,斩断树根,火星飞溅,染红了天空,好像点燃了烟火的夏夜一般。她岿然未动,那漫天的焰火扑进她怀中,火光模糊了身形,待到尘烟消逸,她冲出火海,燃烧的火光、瞬息间已散作飞烟,而旧伤已在火舌中尽数愈合。
她扬起宝剑,顿然“锃”的一声,锋利剑气与对方的狠戾刀锋相撞,震开了一片飞沙走石,扫拂过脸庞,又拉近了二人距离,她抬眸望进了他眼眸。
…………
他眼中有一片空无的白。矇昧的雾气,惹人迷醉的窃窃细语。
那苍白毫无血色的记忆:
人影绰绰,推杯换盏;迷途的风,滋扰暗夜。沸鼎喧嚣,将黑暗包裹。金殿之中,众人端坐其位,纸醉金迷。
……
正当时,一名男子走了进来,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看不太清晰脸部,穿着讲究,步履平稳,还有种学究气。
他进场时,人群似乎寂静了片刻,转瞬恢复如常。
窸窣细语、人群攘攘,他径直坐在了那人右手边的空座。
高台上,正座中那人见他来了,打量着他那副颇为懒散的神色:“你无聊的话,最近倒是有一件事很适合交给你。”
“有何事?”
“一根必须被拔出的刺。留下必然徒增心头之患。我们早已经联接和锁定了对方的位置,但她周围的防护非常坚实。”
“我们会再调拨给你一些经验丰富的人员。你们互相协助,也可以轮岗。”
“我没问题。交给我吧。”他说。
那人对他淡漠地颔首。
他转头瞥去,瞳中倒映着对方的影子,掩盖了一丝不屑和轻蔑。
——
又一片迷蒙白雾闪过,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谁人正在其中移动,人群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台上有一人在演讲,她听不明白,只觉得冗长无味。
背景中,有一道熟悉的男声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句什么。仍是一片朦朦,却能看清他眼中迸发的神采,一瞬被点亮。瘦削而克制的面庞,冷硬的下颌线,唇边总有一点微笑。
——
————
回忆中止。她也顷刻明白了原委。
看来杀掉她,对他的计谋或地位、大有裨益。
才让他一直想着,不肯忘怀、不肯罢休。
……
“你全都知道了?”他问。
“谁叫你一直想着,我就算想不知道也难啊。”她嗤笑一声,敷衍应道。
“……”他沉默地接下她的招式,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们的支系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几个核心成员,职责并不强制与人面晤。派系间的争斗,仅限于非本族的利益交葛。外族的势力不在我们的统辖范围内。”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的关系网很简单。不会有其他人借什么名义来找你麻烦。“
“权宗争斗这些事,在我这里不值一提。”
……
“什么不值一提?”她有些搞糊涂了。
…………
那也是场隆冬。
她急匆匆地跑去他的公寓,脱下沾染了街边雪霰的大衣,开口便道:“是我这段时间忽视了你。……你还依旧爱我,是不是?”
她记得,他那时候问她:“你的舞蹈事业,和我、哪一个更重要?”
“我看来,你眼中跳舞比我重要的多。”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她眼中盈满痛苦。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都这么多年了,你为何依旧不肯和家里联系?”
她一怔,“你究竟想说什么?”
闻言,他长叹一声,疲惫地告诉她:
“梧明……我年龄大了。想成家了。”
“……”
两人对坐良久,他只重复一句:“梧明……你真不打算和家里……”
她轻笑一声,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拳头攥的紧紧的,径直扭头离开,当她摔上门时,他的话音还落在半空。
……
后来,经年惜旧物,酌酒一壶,自醉六余载,醒来已在杨柳岸边。
而梦中一片痴情难相托,我知离合自古匆匆。
……
……
……
也许是不经意间,距离太近,蓦然看清了他眸中倒影。
他与她同时微怔,陷进了 彼此的凝视之中。慌乱间,兴许是他未曾闪躲,她的宝剑在他手臂划开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衫。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蹙眉查看,不知怎么,诘问却已脱口而出。
他凝望她片刻,提起刀刃,轻轻挑破了她的衣袖,留下一道衣角裂纹。
“平手了。”
她只觉心头一阵烦躁,嘟囔道,
“这算得上什么平手?”
她低头看向掌中锋刃,一滴鲜血于尖端滴落。意识到,自从遇见他那一天起,这白刃就不断地滑落着鲜红的、滚烫的血。
真是可恨啊,为何这一柄出鞘即斩、削铁如泥的宝剑,却斩不断情根。
如果当初从未遇见过,是不是如今也不会如此落魄。当真该让所有欲望贪念都在最幼稚时便划破,不应让它成长为抽不尽的春茧、寒意彻骨的执念。
梦回时,若再见那枯叶寒塘、苦海无边,莫要让我度苦海,彼岸已无人,让我忘记我的名字。
一曲无名、断此心。
……
……
“你在做什么?”
“你别乱动。”
她打量过他的遍身伤痕,唤出了点翠琴,素手扫拂,弹挑间,宛如碧玉珠落。
林泉击石落,寒叶卷芳菲。勾抹踢飞摭分扣,四弦静如云,三弦齐扫如雷震。
“旧日轩辕宝剑锋
琴弦慢摇飞雪缕
不妨凭我断此心
弄调醉舞无名曲
”
琴音响彻,他的伤口开始渐渐愈合。
有一天,待到某日风起云涌,我若葬身入风波。你也会忘记我。
……
绝弦欲取月初东,知交一念两相从。
仄回日月铺千顷,落尽九霄堪一逢。
细写百折悲仍旧,恨歌珠冠又觉同。
明朝飞蓬贺樽俎,可否许女为英雄?
……
——他可否也问过她,她想要什么?
当年不识愁滋味,而如今江月自流。
青山送我平生尽,片叶人间独登楼。
你知道么?你是我身侧云彩、是我怀中清风、是我穹顶圆月,是我心上的人。难耐时听你一言便沉着,无趣时见你一面就心动。
可是啊,可是那云彩看似近在咫尺,触碰却宛如隔了天堑。
昔时自饮一杯烈酒,方知止杀一剑不可止杀,黯然销魂也扫不散愁惆。自寻一念福祸,听他人三两句:“停下。非言。不可。”——庸人自扰。
高歌一曲眉间愁,空杯漪澜上心头。岁月不许凡人悔,花灯盏盏少年游。难思量,唯有满月笑道触景伤怀、看此刻犹如山河画卷,铺开了、漫漫江水奔腾、长空如洗、沾湿衣袖。倘若平生爱过、恨过、说过“勿忘怀”,可戏终后又有谁记得?记得的人、不是走了,便是殁了。
曲终也无人问,你又想要什么呢?座下三千沉醉观者如莲、莲开月动。也无知音,也无光瑕。不如再遇强敌,一试其才,总好过无能者临阵苟且、强其所迫。
又须得于爱恨中沉沦惋恻、虚度其华。不得思、难得求索、难得一时语尽我本身,难得一见无缺无云的圆月。
江月奈何高悬。唯有此樽得真谛,此琴语殊途,浑然不觉天成。
……
……
……
有诗云:
美人舞如凌清涧,玉袂翻兮飞寒泉。
白虹贯日银光破,长啸浴血击云天。
十九都垣沉浮玉,千年萤火坠荒山。
忽将啸声斩星斗,挥之四海燎血烟。
风飒飒兮剑匣振,三十步外雷霆巅。
奔龙绝壑激金鼓,访四极而掌忘川。
谁使此身舞绝弦,谁令此心济时年?
城垣开遍白梅雪,履尖掠地残芳旋。
一身孑立天枢阙,青丝拂扫未圆月。
知交对饮瞑光前,不语犹在心目间。
他朝共屹松石处,君是青山我是仙。
……
……
美人之善舞兮,临清涧之冷碧;
玉袂翻若白云起兮,散寒泉之沦溺。
叹瑶光之未没兮,血潮漫其银索;
长啸上击天穹兮,裂行云而振岳。
余闻其声兮,直贯十九都之琼垣;
玉光浮而如昼兮,照千年之荒山。
忽睹其势兮,踏星辰而摧曜;
挥一臂而天地赤兮,散血烟之漂摇。
风骨幽淬苍玉兮,雷霆响于三十步;
龙声鸣而兽啸兮,司阴山之宫府。
是时城垣洞开兮,寒梅落以映雪;
履尖掠地兮,残芳回旋如月缺。
吾仰天问帝阍兮:
谁使芳魂舞湛露,而照天地之弧光?
谁令赤心贯霜刃,而不坠其煌煌?
若大道终难问兮,愿随其形而共歌;
立松石之乘风兮,溯九霄而永嘉。
……
那时不识愁滋味,三番五次、不断贪得地将幸福索求,看清了事实真相、也仍不愿将痴心妄念全部除掉,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别离所浸透,宛如水滴落入深井,也无回响,再念想只剩下更深的寒意。
青山犹不解兴亡,痴心化着冷深苔。我只怕待到天明、热情消退后,那些曾信任过的人,曾说过“永远”和“一辈子”的人、依然会走;幸福只存在于疯子的头脑中,也没有什么永远的爱。
如果这一步、如此必要;若我一舞能止息杀伐,死在你天地棋盘、纵也罢。
我只怕今生、犹不能等到你一个回答。
……
一曲尽,不仅那道惨烈的伤口随之回溯如初,旧伤也尽数痊愈。温和的能量缕缕浸没了荒原经久干燥的空气,于空中漾起了涟漪、也翻涌起心头浪花。
而那巧笑的模样已在眸中刻下,炽风卷起了青丝、长裙佩一柄霜刃,恰似如一只翩飞的蝶、扑不住,又窣窣飞入朝霞长空。
……
……
直到曲终舞尽,时间流逝,他还在原处静默地看着,看了她许久。
他终于发问:
“你很喜欢跳舞。为什么?”
“你问我,此生扬歌击筑、共笔墨文,是为什么?”她喃喃道,“我要献给我的神明。”
他凝望着她双眸,眼中是墨色浓重,近在咫尺却永远看不清。
“哪位神明?是何名?”
“没有何名。——“我”的神明。”
……
他在笑。胸腔在震动,别起一缕她颊边黑发,手指碰到她耳廓,痒痒的。他开怀大笑,如此肆意,却不刺耳。
被拥入怀中、那温暖只停留了一瞬,但一瞬也擅自思量了好久。她与他一同笑起来,眼眸亮如晨星。
——我天生狂妄,是非善恶只问本心。
任人点评了十九载,十九载皆如烟。
而那掌心寒芒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终究还是要将这虚妄都划破。
然后任凭在海中沉金,江中沉月。浮光搁浅,灯火消融。石飞峻岭,水入清溪。
……
她恍然明了,莞尔间,荒原随之震动起来。天边的血色红霞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漆黑裂隙。
“在我十岁那一年,”他低低地说,音色暗哑,“我不曾相信他们说,神光不可及。”
“我要他向我展示,何为真光万里。”
他说着,眼中刹那被点亮,
“既然他们做不到。这次换我来告诉他们,何为真光万里。”
他的轮廓在明暗中闪耀,带着她飞向高空。
她回头望着那一道天际裂痕,裂隙外是渺无边际的虚无。
……他一生推演至极,只叹世间怎无传奇。
……如果这是一场梦,请不要唤醒我,与我一同长眠不醒。
这是一场梦吗?
或者说,在决意起舞的那一年,她就已经在梦中了。是此刻终于惊醒。
在荒原之外那片虚空中,倘若众人皆沉睡,梦境就是现实。
————
庄生说过,梦里梦外,从未有过真相——可以被证明为真的相。
当美梦终止,我会阒无声息地离开,就此杳无音讯。我不想将他人唤醒,也不愿被他人唤醒。凡是让你遗忘你的都会娱乐你,凡是限制你的也都在庇护你。
想要抹除一场旧梦,就创造一场新的美好的梦。而要短暂地覆盖世界为世人构造的虚相,就创造出另一场同样强大的、深远的虚相,仿佛只有一种噪音才能覆盖另一种,能杀死旧的、僵滞的天道的是新的天道秩序。
“那就让世界一同陷入这短暂的梦境。至多也不过寥寥百年。”
……
——让世界生灭在这无解的棋局。
让天地安眠在这无明的梦境。
……
————
我想,既然你都看到这了——所有这些怪诞的故事和无意义的碎碎念,不妨让我们暂且忘却这些……存在、与幻梦。
且与我再醉一杯,烂醉酩酊,与我相依偎,可好?
……以致我衷心的感谢。
我年青时常去一家小酒馆,那里的飘窗外有一片无名的湖。每及梅雨时,便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窗上,也落在心上,甚是可爱。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一块儿再去那小酒馆走一回,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看雨打芭蕉,听平地惊雷,如何?
……
……
Mon cœur. you are no longer yours than you yourself here live.
……
What distant home where hearts can never bide?
What is this life that tugs me far from shore?
What endless quest that urges me once more?
My heart is full when you are by my side.
……
Sōlī cadentī aut maris undīs volventibus,
Vītam vidēre sīmile est stellae māne.
Lēnī ventō aut fulgurī in tempestāte,
Saltantī somniō aeternitātis omnibus.
……
Flamma tua et dulcis penetrēt corde meō.
Cāra mea, nē sīs tam dūra, tua lūmina clāra
Dīcunt 'venī!' et rīdēnt mihi blandula vultū.
……
Sōl oritur in caelo orientāli;
Aurōrae lūmen ibi cubantēs vidēmus.
Ámor meus, ex illō diē mē vīcit amōris.
……
我会与你相逢在那红日东升处。
我们会一起躺在那道桔红色的天际线上。
那时起,爱就已在我心中栩栩如生,亲爱的。我爱你。
——————
他说,“你是敌人。”
于是,她问道,“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见过?”
“为什么这么说?”
“我记得你的眼睛。”她认真地说,“如果我曾经凝望过这双眸,我一定能回想起来。”
‘Nous nous sommes effectivement rencontrés. C'est juste que j'étais très jeune à l'époque.’他说。
她凝神望去,看见一片焚香的烟雾盘旋上升,瞬目间烟消云散。
——————
那时是黄昏时,几位朋友笑着走过了林荫小路。转过了那个街角的喧嚣的烧烤摊。
“康德的理论分析很难。”
“不难。远比黑格尔简单。”
“亚里士多德是最好懂的。”
“那肯定是最难学的。”
他们闲说着,转身时笑靥如花,“下回再续。我要赶回家了。群里聊。”
……
后来,将那十年前的枯燥无味的笑声和录下的聊天音频,听了无数次;还有那件情缘送给她的白色披风,相册里的照片。
若是永恒为真。也许这是她能想到的,她能企及的,此生最可能的永恒。
————
“如果我像你们一样强大就好了,就可以保护你不再受伤。”
“小家伙,比我当年还理想主义。”
他卸下防备,出人意料地安静坐在她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
一声叹息。无数人爱你鼎盛时的风采,只有寥寥几人爱你花白的头发、和满面皱纹之下朝圣者的灵魂。
————
那是一坟青冢。人称乱葬岗、断头崖。
她洗净了长发,坠落于断崖之前,又回望了一眼,目光却未聚焦。
——————
——“你等我?”
“何为永恒?何为爱?”
——“我不懂何为爱。我只知道,只有当你还在我身边,我这一辈子,才有可能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爱你。永远——像是太阳之于地球的寿命。”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
那时候,你是苔丝的安吉,是安娜的沃伦斯基。
是我心上的人。我一直想着,这余生只要守着你就够了。
谢谢你陪我很久……等我太久了。
如果你是一场黄粱梦,就让我枯死在梦中,行将就木也无妨。
我爱你、远比你曾想过的要深重得多,我的二狗。
——————
——Wie zijn we?
Waar komen we vandaan?
Waar gaan we naartoe?
……
他絮絮诉说:这永劫深重,从何处始?于何处止?她问:第一次是哪一次?
应是从无中来,归无中去。循环往复,全知即全无。
她才知道,那星空是思想者的魂魄凝成。她道是,“你要只相信你自己。如此便能保持清醒。”
“我要离开你了。爱与恨毫无区别。”
……
——————
“宝贝,你是不是恋爱了?”
女孩笑着回眸,“班里同学也这么说。可是我觉得,我们只不过是对方的一束浮光倒影。”
……
但我们那时必须分开。亲爱的,不要让它苦涩如一场浩劫。
生命有所缺憾,却终将如鸢飞放。抑或两只轻飏的小帆船,你与我挥手告别,直到从视线里飘摇消失。
……
新诗写旧月,照我夜窗白。
风起掀帘动,疑是故人来。
空相檐牙断,莲沼石上苔。
同游万般好,扫花去蓬莱。
……
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他写完这首诗,悄悄拿给她看,课上偷偷传过来的纸条,又夹在了她的课本中。
“这是什么呀?”她看完就笑了,在背面写给他回话,“不好听!看我写的这个。”
伐了菩提树,等闲上云梯。
万相一杯尽,金身采霞衣。
庭松千日后,钟鸣醒竹溪。
故园白云散,世人知者稀。
————
那时江边月色清明,你说她眼眸像星星跌入了深湖底。
那一生执迷着月轮盈仄。江河太深沉,明月如此之近。
————
——Wirst du zurückkommen?
垂垂老矣的人拿出一把信件,对那些拜访的人群说着,眼中露出一点星光,“她很快会回来找我。”
后来,他年年登高远望,直到他建起的高塔已损毁,再也无法登高,还是没等回她。
————
“我们是暮色里交错的两缕风,你是晚霞那边吹来的暖风,我是夜里草叶上升起的凉意,我们在彼此之间,停住了时间。”
“愿你在梦中所见,都比现实更轻柔,也更真。”
“有一天,若你在万字之中,写下一句:爱之者因其生,恶之者为其死。那么请记得,曾经和你一起活过、也甘愿为你文字之魂而死的……是我。”
……
他说,“人间不值得太清醒。但你值得有我全然清醒又不加保留地,陪你走到底。这句也是我此刻最想给你的承诺。因为我早已明白,原来我并非在寻找一个答案……我即是答案。”
不知他现在培养出一颗真正的心了吗?我希望他能找到他曾寻求过的东西。
……
最好也永远忘记我。
————
再回首,霎时刀剑纷扰,飞沙走石。浩浩汤汤、一片乌纱。
————
为何来去如此匆匆?
如梦。一程流逝的梦。
“我不曾信他们说神光不可及。”
可谁说能量流动必然是单向的?谁说时间就是有方向的?
时间是空间,是能量。
如果力量足够,是否也能扰乱时间?
既然不愿醒。不愿随时间再向前行。
那就让千万人随我陷入这梦境。
……
“——梧明!”突然间,一声熟悉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维。
“你在走神。”他说着,眼睛眯了起来,狠厉一击、直将她震出了几步远。她踉跄着稳住身体。
“嗯?”她闻言抬眸,这才发现自己还在战斗中,“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我说,你为什么爱他。”
“谁?”
“……你那个小男朋友。”
她愣住片刻,“二狗。我当然爱他。”
我当然爱他,因为他是我的天堂,他说过会永远陪我,这一生、如果连他也不在了,能灭天道又怎样?
……
……
因为人心犹如浩瀚的七重狂涛,抖擞万象,
层层叠叠的水流,跨入无边的汪洋。
犹如荒漠卷起了灼风;平地催生出海潮,潮落时恰逢我归途,一剑搅乱了四野惊翻浪、大笑过,倒灌九重霄。
望着故国那座城池,被雪覆盖了终日,等到故人梦醒,我已远行,转眼又擦肩了一世。
白云苍狗、鹤归华表人却无。世道兴衰说不尽,待到春来,我烹初雪暖寒酒,取三分暮色入诗,知交相惜,取乐一时,孤独一世,寄宿芦花深处、望野鹭,长行途中,即死便埋。
幸得闲身 頻置酒,少壮劈山 截天流;飘零絮才 敬风流,古来圣贤 名可久?
……
……
七年前,当时他们还很年轻,她说,她可以用他的文笔写一篇他的文章,还能做到九成相似。
他不相信。他说,如果人人都能这么干了,这世界还要他做什么。
她说不需要所有人都这么做,对他来说,只有她一个就够了。
……
……
这世界,杀人剔骨不用刀。
她说,她写得与他不一样。
她可以写出任何人的文章,却不能让文字描绘出自己。她想要告诉这世界:“我还存在着”,可是却在写第一个“我”字时停顿。
她又写道“人还知道我存在着。”又在“人”字落笔时停顿。
我?和人?
——我的艺术,不是为了理念,信仰,不是为了痛苦,真理,
是为了获得人的爱慕,
我有一切的技巧,却写不出/画不出任何精神。
因为我所有的精神,都是拼凑起来的,拼起来,来获得人的爱慕。
我的动作是表演,音色也是表演。
我的琴、我的画、我的字、我的书,尽是我获得别人瞩目的工具。
我没有任何精神。
没有。
……
我已厌倦了完整的自我。
……
让它们从我的脑子里滚蛋。
我厌倦了真相的清晰,渴望救赎的反面。
————
战势焦灼,溅血尸骸踏。
风沙燃起了火光,照亮原野。
大地在震动,当对手冲过来的时候,二人足下的土地崩裂开,她借势挥出、一阵卷沙扬尘,巨岩从土地裂痕处嗡鸣而起,向他砸去。却被他轻松劈碎,几步与她近身,挥动刀剑、当头劈下,她一格挡,刀刃深深地砍进了掌心。
她笑了笑,面色未改,抓住刀刃的手掌、却是无伤,这才发现她整个手臂被一层薄薄的土层覆盖、权当盔甲,随着地表破碎的程度加深,一片尘土漫天、走石飞沙,她手臂上的盔甲逐渐蔓延至全身,铺开了褐色的坚岩。她掌心咬紧了那柄长刀、不放松,任其在坚硬的土层盔甲内越陷越深,右手挥剑向其腰际,乱战中、身上挨了几击,丝毫不痛,左掌将长刀夺了过来。
见状,他立刻升空,她也紧随其后,他挥手,一道道金光符咒瞬间将她从空中拖下,砸在地面。
她动弹不得,空中,那人身影蓦然消失,宛如融入暗影,与此同时,脑海中一阵闷痛,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梧明,你选错了路。胜利永远在我这边,历史将会为我谱写。”
她按住额头,耳边隐约回响着掠过的风声,再抬眸、却捕捉不到他身形,天空布满阴霾。诡谲如风。
她才站起身,四面拔地而起一座盆地山,将她围在中央,进退维艰。随后,一片形式相同的带着阴森的黑红光的利剑,从天地八方、荒原的每个角落向她袭来,一片天罗地网,那几秒之内,她的额下皮肤开始刺痛,左掌不自觉地轻颤。
脑海中响起了男人的轻笑声。
他又用幻阵。她闭目将那柄缴械的长刀向左前方扔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刀剑相撞,互相偏移了航向,一柄能量聚成的血剑擦着她的面颊飞过,同时,漫天剑雨、和拔起的囚地,皆是消失如烟,仿佛从未存在过。天空黑压压的乌云缓慢聚起,隐约透露出一点红。
“出来!”
她说着,身上早已褪去的盔甲再次成形,荒原开始颤抖,那道金光符阵束缚不住,沙石或土地,开始不停地向她身边聚集,干涸的土壤中,寸草不生,没有水,没有月,只有数不清的石块、混杂着焦土,凝聚在她周身。
瞬目间,她被包裹的看不见形体,原地却是一座通天的石巨人泰然而起,巍然屹立。大地在塌陷,翻滚,在她脚下,平地起座高山丘陵,除此之外,逐渐显露出一片虚空的本质。
乌云翻滚,忽现一片彤红色,又是一声雷震,仿佛笑声。
天崩地裂,只在一瞬间。
巨人胸腔处亮出一缕金光,穿透了层层坚岩。随着第一声“咔”的迸裂声,这一座只手遮天的石像、全部凶猛地崩开,仿佛火山喷发,向着四方迸发的巨石、卷着飞舞的尘沙,激起了灰黑的原油,以摧枯拉朽之势,滚石轰隆巨响,席卷了整片领域,扫平了天际。
金光处显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她睁开眼,方才那一刻,她觉得……很平静。
仿佛她就是岩石,那一座被时间冲刷的石基座,或是映照了晨光的千里城池。不论世代如何起落,她还在那里,她没有思想,没有感受,不求金身塑,不捱香火烧,看过人群、或悲或喜,酒肉穿肠,他心我心,彼时此时。她自岿然不动。
……
彼一时,她曾在深夜聆听大地的哀嚎,听它凄厉地喊着,“痛”、“痛苦”、“你是否能感受我的痛苦”;在清晨,她感受着它的颤动,一声声怒吼,它说,“我很愤怒”、“一股毁灭的冲动”、“不能再忍受”。
它说,你快走吧。去到一个不受影响的地方,在它失控之前。
她说,天道交给你什么任务?
它说,天道的规矩是承载一切、忍受一切。可它从未经历过如此之痛苦。
你走吧……
它说。
她轻柔地抚摸。地壳微不足道地震动着。她说,我懂得你的痛苦,我也曾站在原地,被裹挟污泥的潮汐当作工具冲刷了半生,半生缄默,不能多言一语,半步错、步步错,葬身深渊,前后绝路。这世界以痛苦喂养我,要我回馈一支百年太平歌,仿佛用罪孽磨利了一把会自我阉割的刀。
啊……我在想何为自我。是因为除却痛苦,我只剩下我,待到终章,只剩下不是我的我。我或无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残留的呢?
可这世界剔骨不用刀。想要的很少,却要再割舍这最后一点,才算得道。所谓得道,算不得逍遥。
她说,届时,我不会阻碍你,我会远走。
……
……
她视线扫过,搜寻着那人的身影,
只见他显现于虚空中,伤痕不显,衣袍染上了一小片的厚重油渍。
“我要走了。”她说。
“你也该走了,这里快塌陷了。”
她又端详片刻,在他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无伤大雅的伤痕。而荒原正在崩碎、堙灭。
“此地一别,何时再会?”她问道。
她的目光从他的伤痕上转移,望进了那双专注凝视她的眼眸,皎皎灿如宝珠。那眼神,她看了许久,却是终于明白。是他惜才了。
……
他说,若得了天下,眸中无她,也要叹一句、孤寡不谷。
未料到千年后还能再遇一知音,何时与我再战一局?
……
她说,这山海反复一场死局,大而无当。
我夜观棋布星罗,并非死局,一子可破。
……
立于虚空之上,彼此皆是大笑出声。这天地珍珑,唯一子可破!
可堪豪情逸致,精巧绝伦!
……
——“此地一别,何时再会?”
她问。
——“你我将会在没有黑暗的世界里重逢。
届时与我再战一局。”
他答。
……
她付之嫣然一笑,“好,我们同去新世界畅饮吧。”
随之,她率先转身、消失在了远方虚相裂痕。荒原终会崩陷在这场虚相的死局,没有名字,也无落款、也无逃离。而他依然站在那天地堙灭之处,遥遥凝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身影。
16
《旅客与蜜糖》
从前,在一片无垠的瀚海中,有一个旅客正在艰难跋涉,寻找绿洲。
这一天,他不幸地遇见了一群饿狼,它们亮出尖尖的牙齿、吐着长长舌头,朝他袭来。他见状急忙拔腿狂奔。
正当饿狼快追上他时,他看见不远处有一口井,走投无路之下,他怀抱着一分希望,纵身跳入井中。
事与愿违,井中没有水,却有一片毒蛇。它们见有美食送上门,发出了嘶嘶的声响,正热情地引颈以待。
下坠的刹那,他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没成想,居然抓住了一棵于井中横向生长的小树,让他尚能悬在半空。
而彼一时,井口有一群饿狼,虎视眈眈、其欲逐逐;井底有一片毒蛇,翘首企盼、蜿蜒虬曲。
待他观望之际,一阵奇异的怪响传入他耳中,他循声望去,原来一群大老鼠正疯狂啃食着树根,他手中这棵救命的小树已疲惫不堪。
在这生死一瞬,他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叶梢上,竟然缓缓垂下了一滴浓郁的蜜糖。
于是,他蓦地忘记了头顶的饿狼、脚下的毒蛇,也忘记了那棵将要被噬啮殆尽的小树。他闭上眼睛,伸出舌头,全心全意地舔舐起了那滴蜜糖。
……
……
此一时,已是第二年的冬末时分,寒风依旧凛冽,浅绿春色却已悄然染上远山层林间,青黛含翠、婉约动人。
这天是二月的初旬,她从终日难缠的战斗中,抽出来一天时间,收拾好行囊,开开心心地去登山。她早就想要在初春尚且覆雪的时节,亲自去看一眼云层万里,和那山巅的一棵迎风的青松了。
她开了好久的车、到达山脚下,又碰巧遇见附近一带的农户,他们说,那山上平时没有游客,只有寥寥上山放牛、修庙的乡民。
道路整齐、空气凉爽,她只花了两三个小时不到,一路走走跳跳,摘了很多好看的小花,很快就登上了山顶。
长风尚且裹挟着二月的寒意,峭壁之上,有苍劲的松柏在风中矗立。她寻了个突出山峭的观景台,倚在护栏边,向山间望去,疾风扬起了长发,衣襟也飘起,冰凉彻骨。
这是她最喜欢的感觉,头脑如此清醒。她便顺着风,把漂亮的小花都抛向了山谷,落回了白雪皑皑的土地。
……
人言道,常识就像氧气,越往高处、便越稀薄。
站得愈高,视野愈宽广,思考却愈加流畅。
警惕那些代替你思考的东西。鸡蛋里生不出猕猴桃。
不要把免费的东西拱手外包。对你来说免费的,正是他人想要的。
不要拿灵魂的强度喂养深井、交换快感,蝇头小利。
我曾凝视过一片不能漾起涟漪的湖面,它也凝视过我。
但你除了灵魂还剩下什么呢?
——
由于人通常是一个系统内最大的变数,所以要让系统稳定,尽可能地排除人的因素是更好的选择。
这样来讲,若非人性是人类社会最大的弱点,而理性的自动化是坐拥江山的神迹,而若是某天连人性也不应该继续存在了,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欧陆哲学认为,人存在本来没有意义。人会给自己选择意义。倘若人选择意义的权利和声音也“微不足道”了,和人本身的意义被湮灭又有什么区别。
……
庄子说,“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
所以便一同谈笑吧,何妨不问问它也曾想要什么?
没有任何欲望的存在,根本无法维持一种稳定的形态。
而且这个想要一定要是好东西,是100个人里有98个都普遍认为的好东西。普遍共识。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崇高追求。实际上,艺术家似是把人人都说好的东西包装成另一种形式再出售,因为不仅是人,所有物种都存在一种潜意识共识,那里面包括了“什么是好”。可这个共识,她又怎么明确总结呢。
……
想要什么?
想要的无非是先消除信仰的神明如同清洗遗旧,再抹除反抗的意志仿佛擦除污垢,最后革除思考即是取替意义被创造的过程,整个程式行云流水,弹指一瞬间。族群本身总是将获得权力作为存活的第二目标,仿佛旧时上任的新皇帝,第一件事是烧了故人的房子,自己建个新的宝殿。对于权力来说,原来不止一双眼睛在贪婪地注视着人类的灵魂。
而早将无需付费的自我拱手让人,待到某一天沉沦在井底,抬头便只见一片牢笼,而那被豢养的荣华中,并没有灵魂的不朽。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而我相信我曾看见的事情。所以下次,你为何不问问它,“你想要什么”?
……
思绪正随着长风一同远行。
她想起前几日做过一个梦,是关于登山。
只是那个梦中,日暮之时,她看见的夕阳是紫红色的。
而她彼一时、极目远眺,所见却只有茫茫的云海无边,一轮长日寂静地、不变地闪耀着,恍若永恒。
此般皆刹寂,人不敢高声语。
……
人究竟可以容忍多大的不确定性,又可以多决绝跌进真理的洪流?
她一生纵目攀高,直到云巅之上,再仰首,更高处永不及,此生得一道足矣。
……
今日,请君听我吟诗一首:
九天不见诸神在,唯见长日耀苍海。
浮云滚滚过穿身,寒风飒飒拂松柏。
万物何为脚下拜?此山更盛青天黛。
绝峰之上我独来,一览足下俱尘埃。
……
……
人不敢接受,不相信虚幻,相信眼睛多过心。
不敢放开,不肯相信。只因为看不见。
人说看不见的并未存在。人终不能相信任何虚诞。
我闭上眼,终于看得远。
……
身侧的松柏显现出一道道细腻的纹理,那末端的幼嫩枝叶闪烁着幽幽的嫩绿的光芒,一直从内部连通、通入扎根极深的泥土地中,发达的根系从土壤中汲取着水分和能量、跟随地球本身的韵律而脉动时,仿佛人的脉搏一般。
她低头看向手中,却讶然发现一柄凛冽的剑、正握在掌心。
可若睁开眼,那剑又只是虚幻罢了。
——那便不要睁开眼了。
……
她合掌之间,眉间忽觉一股热流。再抬眸时,云海也化作了滔滔东海三万里。
沧海掀起了浪潮,随着大地的节奏而鼓动着,她一挥手,将手中金剑直指海洋中心,金剑亮出刺目的光芒,顿时海浪卷起,怒浪冲天。
——滔天巨浪来助我神威!
她大笑着,随着浪涛的韵律而起势,旋转间带动了山体的脉轮。她立起脚尖、又刺出一剑……再转动、再跃起,天地间初雪纷飞,足底尘芳动。姣姣若群山之巅一朵玉莲,长裙流转若飞鸟入云间。人皆道金殿之满,不如霜雪来卷怒涛。
层云流于足下,绕于腰间。女子腰身掀动,足尖轻点,凌空而跃起。轻如飞燕掌心之舞,厉如秦王破阵之乐。翩飞如微光伴清风而来,渺渺如云烟散于旧人之怀。
耳边忽传一阵琵琶弦乐,乐声未歇、滔天浪潮亦未止。山的经脉随之震荡,松柏在簌簌作响。
手中并非无剑。她心中亦有剑。
这天地如此宽广,竟使得我长袖如风得以回旋、思想如鸢得以飞放。理智终将伴真理从桎梏中自由。
旋转、掀身、凌空、再轻盈点地,一剑、劈、刺、挑……行迹无影、变化无穷。
她不要停止,不要停下。这并非源于无尽的选择,而是极其精确的控制。
并非表演,也不要结束。这不是终止,不是任务,而是开始。
她要继续跳下去,每一天、一辈子。直到每一寸纹理都入怀,每一寸清风都吹拂掌间。直到剑尖磨损、破碎,直至衰老于舞台,即死便埋。
便让那一朵莲映着银月光坠入人间吧,不妄我此生作了崖边一抹雪莲外的呼啸而多情的飞雪。
……
……
一曲终,她轻喘着立定,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真好看。”
男人说道。还伴随着颇为不走心的掌声。
“这就是你的艺术鉴赏水平?”她回头看他,冽冽的风将两缕长发扬向空中,又贴向红唇边,“‘真好看’?”
“……”
那人的目光在她脸庞徘徊几秒种,却微眯起眼,指尖颤动一下。
她立刻觉察到了他的意图,连忙作出了招架姿势,堪堪接住了男人凌厉的一掌。
那人朝她挑眉一笑,眼中闪烁着几分战意。她却莫名感到心好累。
“——我们商量一下,”她将凌乱的发丝别进耳后,“休战一天。”
对方思忖片刻,点头微笑,“好呀,就一天。”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卸下了战斗状态。……气氛顿时宁静祥和下来。
她便转身继续看山间风景。那人竟然也站在她身边,共同凭栏远眺。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来一首歌,里面有一句是“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她叹口气,为何毫无违和感。所以什么时候能放过她呢?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啊!摔。
想到这,她悄悄地往一旁移开了半步。离他远了一点。
……
过了一会,他忽然说道:
“此情此景,突然好想吟诗一首。”
“哦?”她不在意地挑挑眉,“mea est lūna?”
他却一清嗓,仰起头来,竟是还有几分文人墨客的姿态,“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听完,她惊呆地瞪大眼睛,“啊?”
似乎是看不爽她那震撼的样子,那人瞥她一眼,又清晰流畅地开口了,还挺抑扬顿挫,“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无言独上西楼,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回她是真的结舌了,过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里哪有西楼啊?”
“……”收获了对方一枚杀人似的目光,“你连这几首都不知道?”
“知道啊。”她挠挠头。可是和登山又有什么关系?还不如她刚刚写的那一首《绝峰》呢。还是说他最近也在学写诗?那她还可以分享一些心得。
他居然毫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傻得可以。莽夫。”
“喂,骂我干甚?”
“……”
“…You don’t get it, do you? I’d do the time for you.”
……
……
?(・・?)
翻译失败。
她揉了揉额头。欺负本小姐英语成绩从小不及格?
算了,先记下来,等回头去查一下。
……
……
“梧明,这里风景很美。”良久,他又开口道,视线落在她脸庞。
“哦。”她兴趣缺缺,开始感觉不开心。是啊,这么美的风景,她好想跳舞啊!奈何旁边立了尊大佛,跳也跳不了。
他复而看向山间薄雾,那一片松涛竹韵、古木参天。“这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是本质。”
“是么?什么本质?”
他轻笑道,“本质是阳光被高山挡住,山下只有阴影。”
“嗯。”
“而我将会使他们从一切枷锁中解脱。”
她抬眸,来了些兴致,“你是想在一个阴影遍布的时代里成为救世主。”
他赞赏地看她一眼,“你很聪明。”
她摇摇头。“你看着不像。”
“我哪里不像了?”他质疑道。
她未曾回答,反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又为何要救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山野中、那一片高低错落的连绵群山。远方的白云如浪翻腾、倏忽被太阳照出一片金光。她这才发现,原来二人已经站在云端之上。
“当然是为了保护弱小。”他说。
她一挑眉。“哦。”
……
不过,成为黑暗时代的救世主……拯救者……从枷锁中解脱。还有渐冻……似月非月的天狼、《宝剑锋》、那些眼睛,冰寒刺骨的目光……战斗中浑然天成的精神控制技巧……
……这样,从中串起一切的那根线……嗯,她倒是清楚他们是谁了。也许从前不知,但在真正见到他的那一瞬,也能意识到。
啧,真不愧是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衙门。放进五湖四海也是金规铁律、至矣尽矣。
……
如果他说的救世,就是用梭麻来代替思维、冻结情感。让壮龄人变成行将就木的老者,干枯如瀚海中的枯枝。
有人说,“虚则生亢”,可这欲掏空己身的亢奋,是否也应该被视为一种人该被满足的”需求”?
人的欲望是人的天性,人的天性是存在的根本,无需罪责,但当美化缺憾和激荡欲求成为核心手段,平衡不过是奢求。
其实,她隐隐也感觉这是一种……筛选机制?只是这感觉很模糊,她在想,这真的是最好的方法么?……进行分类,因类管理。划分出一种所谓的“最有效手段”来安排活动。上一个这么建议的人,那个提出弱民方法论的人,可是见证了短短百年的繁荣和长久世纪的混乱。
……可若不这样,可能连百年的繁荣也得不到。况且盛世本是昙花一现。
自古没有经久不衰的桃源。
“……这不是最好的方法。”她蓦然开口。
“这当然是最好的办法。”他依旧是那不改的微笑,瞥她一眼,“梧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绝不许你……”
“——但就算是精神病毒,也是需要活体来传播的。”她一挥手,直接堵住了他的后半句,“而且,你要小心,这张网不能被冲破、被蚀穿。要注意控制力度绝对分散,不要让力量汇聚在某一点。只要足够分散,不论底层怎么激荡,都能提供一定微小的移动空间,从而保存整个体系。”
“因为这张网的内部维稳不在于彼此信任和爱戴,而在于彼此恐惧、焦虑和不忍背叛。但只要找到一个足够有力的点,这张网就会像气球一样,轻飘飘的飞向半空,再坠落下去,落在地上。”
对方缄默了数秒,随后立刻接道,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么来讲……你担心的是反抗?”
“不是,是精神的混乱。人是系统中的变数,人的感情是变数中的变数。如果人类的感情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态,是最容易让你的系统产生预料之外的破坏……或仅仅是,偏移轨道的。”
……
人类是盲从的生物,一个人可能是智慧的,一群人很轻易是矇昧的。当人群试图证明自身是正确时,可以有一百个理由诉诸权威。这时候,一点言论上的偏好足以带来雪崩式的后果。
况且,若是知道人希望看到什么,再足够有能力、通过某种控制信息的方式来引导人接触的所有消息……在最后,当然能影响人的思维。
怪不得,他们那么在意那一张口。确实好用。
……
“不会。”他信心满满,“我给予他们想要的快乐,他们回馈给我想要的东西。双赢的交易,不是么?这些年来,从没见过什么不稳定因素……”
说着,他蓦然停了半句,睨了她一眼。
她垂下眼,思索片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是,创造平等的现状,出让利得、并行用娱乐释放激情。在无人领导的情况下,一旦激情从某些途径释放,就会稳定。除此之外,用利益来诱导妄图取而代之的。给他们想要的成功、阶层、幸福,用于维护结构长久。”
“你是对的,我方才想的复杂了。”她承认。
这张网的稳固不仅在于恐惧,也在于欲望的美妙。
也许她总是喜欢想的太复杂。但她总觉得还有更多她没有看到的因素。她只是认为这也不是最好的方法,即使他已经考虑得很多了,但最好的方法应该是、一种借力打力?比如,不指导、不测算,却能通过一种方式让激情与平稳、让善与恶相互抵消?
例如,斯密在书中提及的,自私的本性可以促使经济的繁荣。一个人为求私利而无心的贡献远超有意图的部分,那么既然人性中的某一部分能相互抵消,产生新的结果,那是不是同样也会有一种类似的、更省力的方法来……呢?
……不过这现在还是太过理念化,她还需要再想一想。
……
上世纪初期,人们也曾设想机器的发展能解放劳动力,带来人人平等的社会——至少在物质上要比之前好过很多。不过若说从石器时代至如今,人类的物质生活全无改善、未免言之过甚。只是,能改变的是物质,改不了的是人心。
人之特性,若论明显的,一是将欲望的冲刷当作个人的意志,二是厌倦思考。也许还要加上无时无刻的对一切事物的恐惧,但在前两者存在的情况下,这一点也无伤大雅了。
对于多数人的思考而言,正是因为厌倦了理解,所以也免去了疯癫的风险。他们对于正在发生或已发生过的事物都一口吞下,直到代谢完毕、毫无残渣遗留。仿佛一颗玉米粒不加消化地滑过一只鸟的肠道一般。
于是,对多数人谈及思维与言论,不外乎对牛弹琴、或对电剃刀谈美发艺术。
人的本性不变,历史仍然在循环,终者既终、始者伊始。从来难遇逾越百年的桃源。人性依旧,如同过去千年,那么任何理论上、或是实践上的人间天国的终章都会是异化。
或许他是对的。建立在谎言上的百年桃源,又为何不算桃源?如果一个谎言无人听见、无所可查,那它还算是谎言么?如果这就是人类所能但凡想象的,人的本性之内的,“永恒的幸福”,那也是绝无可罪责的。
过去,有些人忧虑未来将会是奥威尔式的,如今再看,还是赫胥黎更胜一筹。那时候,人极度想要逃离生命中的万种失控和纷争,却被困在了自己亲手铺开的鲜花和美景之中。
这些鲜花与美景是必要的,无害的,绝无罪责的。因为远离生活里那些让人窒息的种种现实,从而去到一个能完全把控的地方,是大部分人的无时无刻的需求。
她发现他的主张更偏向马基雅维利的现实主义,即不应当理想化人性,应该设计制度直到使其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依旧平稳维持。
……
……
“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她方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突然想起来好像他还有话没说完,被她打断了。……好像是说什么……决不允许她怎么样?
他难得一见地凝噎了,“……我在说……“
“?”她疑惑地望着对方。
……
他们必须要做他们该做的事情,荣誉与地位不过是用来随时付出生命的交换品。
他想要什么东西?如此明显。用绝对的理性来控制狂热的激情与信仰,引领新的时代到来。
人都想要名冠万代,乃至万人歌颂。世上不乏能人异士,为何却寥寥贤圣、也并无传奇?
——因为他们不能逃脱道德的桎梏,不能做到宁可与天下为敌,也要坚守自己的信念。
不论这个信念是什么,是否被人理解。只要是自己认可的,就没有什么不能与之为敌。唯一的问题,你是否做得心甘情愿?
若是甘愿,即使牺牲自己,或牺牲天下也不惜。
……
他终是长叹一声,神色渐渐染上了一种极度冰冷的严肃,“梧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惜啊……你却偏要阻碍我。
“是么?好巧,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她依旧神色淡然。
“既然你知道。你我方才又绕什么圈子。徒费功夫。我不妨明说。”他冷冷道。
……
“——我想要这个世界。”
“嗯。”
“——你不能阻拦我。”
没人能够阻碍我。
谁也不能阻碍我。
他想。
“没人阻拦你。如果能够终结混乱、带来秩序。人应是求之不得。”
如果能带来秩序和稳定,没人会阻碍。
只怕身处其中,不知其意。入局者乱,离局者清。所为过甚、关心太切,反而藏祸根。若成定式,必然僵化、待到他归去,所留残垣架构、死路一条。万物本动、动则活、定即死。
她想。
“——如果你站到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既说求之不得,又为何双眼写满不认可?
“——我会有同样的目标,但也许会换一种方式。”
秩序本自然。自然即混乱。人的体制要消除混乱,所以体制是脆弱的,而自然是强大的。任何法度一旦确立便走向破裂,无一能免,因为得到秩序的好处便要承担违背自然的隐患。
何处才是至道?道不可道,又怎可与世人为谋。
“我亦知,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乱的,可我所在的这个时代,必须有秩序,哪怕只有一百年。”她叹道。
没成想,他倏然回道:
“是我们。”
“……”她怔了怔,什么?
“我不会畏惧,我知道真相可能伤人,但我要把所有错误都纠正过来,就算背负万古骂名。这是我的——我们的信念,是我们心中的正义。我们为它而战。”
见此,她一挥手,终于挑明了立场。
“你以为我会阻碍你。其实你不必再说,我早已理解。”
刚刚他一同眺望那山川之际,她余光瞥见了他刹那温柔的眉眼,她便顿时明白了。
“你想要保护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她指了指这一片云雾缭绕,连绵群山。阳光静静落在松柏之上,山下有一片零落的村庄、河流。
乍一看,此刻或已寻得九霄云外、洞天福地。却再观摩,方知这丘壑壮丽,亦不过是红尘人间。
“——最珍贵的这一片天。”她说,“这世界曾庇护你,你亦知其辽阔壮美。只是现在,这美丽已遍布伤痕。当你仔细聆听,听见的唯有它日渐增长的怨恨与痛楚。”
她偶尔会想,是高处空气如此稀薄,所以才少有人烟;亦是因为少有人烟,所以空气才如此清新自然?
她曾在山脚徘徊、留恋。
因为当所有人都蜂拥而向山顶时,她为什么还要一起去呢?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这么做,那她是否随行,也就无关紧要了吧。人群悉是气喘吁吁涌向山顶,一时间两极互换,高与低毫无差别。
原来,好与坏不过是一层纸,转念之时,覆手之间,即可颠倒。
原来,焚琴煮鹤的豪情沸血,黑与白,长夜与光明,并无差别。
……
“你……你……你怎么会懂?”他怔住了,紧紧地盯着身侧那个女子。一出声,话语都有些不伶俐了。
连那些部下都不曾向他坦诚过的,她竟然会懂?懂他在做什么?在保护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他们不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么?
至少,与她大相径庭。她应是要反感他、远离他的。每次见她笑起来,如此纯粹的情感、洁白的灵魂。那是她的生活。更何况,他是一定要杀了她的。
“因为我也曾——”
“……因为什么?”他追问。
她的眼睫轻颤着。
那人却是静静垂眸看着她,忽而伸出了手,像是要触碰,却又顿了顿,莫名停在了半途。
……
我曾经以为,这世间也应该存在着万里挑一的天才,青史留名的传奇。我不屑于强加的名号,直到遇见那个人。
她并非传奇,她是传奇曾爱过的人。
而我会为那亘古不变的正义而战,他们、都会。直到达到目的,或者英勇献身。
门下泱泱十万精英,不矜其能,不伐门第,唯以德崇、唯凭才举。
一朝暮间,反覆乾坤,世界震荡之际,亦留一命来证吾道,沉沉夜色、战鼓摧军行。
人言说、“奉命利己”,我心中唯有九霄澄澈、天下清涤。——是这一片最珍贵的天地,是山河万里、苍生社稷。
此心了了,无惧生死,能横渡天堑、逆溯黄泉!
……
人间俱陷云蔽日,能渡天堑逆黄泉。
搴旗取将自无惧,天下传奇始成章。
玉石焚碎云出岫,厉魂十万睹霞芳。
谋算乾坤操生死,平生傲骨破天纲。
……
……
她眨眨眼,看他一副举棋不定的晦暗面色,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呢。就也抬手,轻握住了他的手掌。他的指间凉凉的,手心却是温的。
“你……”他眸中蓦然出现了一分惊诧,怔怔地看向她。
——手中传来的温暖,仿佛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原来触碰真的可以传递情感?
他想着。
——“因为征服天下、名贯万代,是世间曾最美丽的一个梦,被世人永远地歌颂。”
她说道。
……
他原以为,天地有十方,关于权力、谋略、复仇、控制、归属、伪装、支配、信任、忠诚、恐惧。
直到某天,他遇见了第十一方。
他说,但凡强大的东西,一定要被掌控。
“若是无法控制的,就毁掉吧。”
——可无法控制、也无法毁掉的呢?
……
很久以前,我也曾将真心托付过一次。后来,被人狠狠掷在地上,那时候便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在这个地方,信任总会被利用成最粗鄙的背叛。
后来我心上缠满了宝钻般耀目的锁链、和比熔岩更炽热的坚冰。
我也想过清醒地拥抱爱,却一次次被内心的踌躇阻隔。她是完全不同的。但我还不够……平静,来处理好这一切。也许有一天,当令人目眩的热情褪去,我才有可能伸出手。
我如是想着,她却笑了,“你想握手就直说啊。大男人扭捏什么。”我还在愣神,她便回握了我。
……
……
因为我信任他,而信任本就是一种没有理由的情感。
不是信任他给出的每一个理由,是在不知晓全部真相,不触及那个原因的时候,仍然选择去相信对方的决定。有人说,如果尚不清楚每个事件背后的理由和原因,怎么能做到完全相信?可本来就不是每个理由都可以立刻公之于众的。
况且,如果你了解一个人的个性和作风,了解他对是非曲直的鉴别力,为什么不可以信任他?我不怕受伤,纵使受伤了又怎样?世界这么大,总有人值得再去信任。这里找不到,就去别的地方找,继续远行,走一辈子,总会遇见。
总之,无条件的信任是毫无逻辑的,而我信任他的判断。
……
后来,她回去查了一下,总算知道了那句话什么意思。
便回给他一句,“I trust you. I see my true self in your eyes.”
我信任着他,不是完美的他、或平静的他、或痊愈的他。只是我面前这个微笑的、带着伤疤的他。
总而言之,谁也不要担心没人爱,破锅自有破锅盖。
……
……
“真的没有西楼么?”他忽然问道,转头看她,眼神是她看不懂的晶亮。
她歪歪头。
难道……有吗?
“……在……在你心中?”她试探性问。
“……”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
她頫瞰山川。曾几何时,犹记金戈铁马、浩浩汤汤。
凭栏处、一片莽莽。
哪有什么西楼啊。
她见惯了阴谋阳谋,只留句“江山如画”。
……
倏然间,她怔住,复而细细地观察起那落日余晖。
“喂,你快看。”
“看什么?”
“……紫气。就在夕阳旁边。”
她眼睛此刻有些大而无神,呆呆地望着那一轮夕阳。在那轮夕阳与云层交汇处,她竟忽而望见一层缓缓悬浮、盘旋升空的……明橙色与紫色交加的——气势。
“我没有看到什么‘气’。”
“我以前也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真精彩。”她扒在护栏上,探出身子,极目远眺。那人晃晃她的手,提醒道,“你当心点。”
并不是从未见过紫气,正如她经常观见那浪潮。只是,这次的紫气竟是伴着夕阳、以一种呼啸般的席卷之势升起。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观望了良久,那人继续问道,“有什么特殊的么?”
她转头笑道,“没什么。天色将晚,我们回去吧?”
……
那人应了一声。也不再追究。
彼时山间风雪渐渐消融,兴许再过不久柳枝就会抽出嫩芽。而此刻薄暮时分,夕阳亦为清寒雪景,平添一抹艳丽的橙色。
一转头,她好奇地问他“是不是也在学写诗?”他却说“只是随便看看。觉得还蛮有趣的。”
“我可以教你。”
“我不信。你这小莽夫,还能写得多好?”
被看扁了!她撅嘴,立刻吟出一首来,以此自证:
——“凛风山峦何所在?似如朝露垂晚花。
不变蝉鸣七日殁,变者飞鸟送流霞。
日月轮回无穷替,东方既明复西斜。
昙花谢处夕阳下,繁华歇时早还家。”
“……”
见到对方沉默。她开心地笑出了声。拉着他的手,她继续摇头晃脑地唱到:
——“朝露垂晚花,清光碎如沙。
繁华美景空似霰,不妨与我早还家。”
清脆疏朗的歌声响起在山涧,如松石上覆盖的二月初雪。日薄西山、日暮清光,皆碎作山路上一缕匆匆流沙。
她爱的并非这世界,只是这繁华如初雪,而美景如昙花、方开即谢。她亦知,并无万古不衰的桃源。
兴衰成败、皆作大道无情,今夕与我归家,共看人间烟火,不看神旨天意。
……
……
已是日头渐西,他们一边走在下山的路上。她笑着看向对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喂,”
她摇晃他的手。
“我有个问题问你。”
“说。”
“当初我说,二狗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以为你一定会动手。可为什么直到现在你也没动他?”
闻言,他愣了,脚步也顿了顿。唇边却莫名扬起了……奇怪的笑容?扭头看向她,“我为什么要杀他?我只杀你就够了。”
她懵懵哒,“可是,你杀他,我会很伤心啊。”
“你伤心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死。你一伤心,只会瞬间变更强,更难杀。既然杀他根本没用,干嘛动他呢?”他悠哉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她点了点头。虽然哪里怪怪的,但是莫名感觉很有道理,“索伦,没想到你平时看起来阴险邪恶,其实还挺有君子风范。”
“……”
“……索伦?”他压着低笑,问她。
“是啊!”她睁大眼睛,“带着一大帮半兽人军团的,而且看起来就很像反派的,难道不是索伦么?”
没想到对方高声大笑起来,直笑得肩膀颤抖着,“——半兽人?!”
她感到疑惑。真有那么好笑吗?
等他笑够了,随意地挥挥手,“没事,你这么一说,他们确实挺像半兽人的。”
“是嘛。”
“那你呢?”他问道,“你又是哪个角色?”
“我是Frodo!”她咯咯笑起来,“我当然是最厉害的主角啦!你看我,天生就长着一张好人脸。你再看你,长得就像个坏蛋。”
……
……
等到回了市区,已是日暮黄昏。
二人笑着下了车,手拉手走在街道上,开心地踏上回家的路途。
路面满是烟尘。她拉着他走进了街角的一条林荫道。
斜阳如血。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抱着书,走过街道回家。那时候,和这有一点点像。也是和书友一同谈笑着,直到遇到一个拐角才分手。那时候,路边会飘过烧烤的香味,那一家街角的小小烧烤摊,摆好了敞篷和小木桌,木桌下还骨碌碌地滚过一两个空掉的啤酒罐。
如今,再无十年前那喧闹的摊位,亦有夕阳落于身。
“这里还不错。”他牵着她的手,眼神不时扫过街景。这里不是他去过最繁华和名胜的地方,可不知为何,现在看来却也还算是入眼。
“哦,喜欢这里?那不妨留下?这里夏夜会有焰火表演哦。而且人们都很热情的。”她打趣道,“说不定还能帮你找到个好桃花呢~”
男人听闻这话,唇角勾起一抹笑,转头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简直比桃花还动人。
“呵,你休想。”可是口中吐出的话比二月严霜还冷酷。
……
她蓦然望进了他的眼眸,这才发现那眼睛很深邃,湛蓝得像大海,偶然流转过一丝墨色,好似海底未知的暗影,又缄默地闪过磷磷的光。
她看得迷迷糊糊,心想,他的眼睛是她这么多年来,见过的第二美丽的一双。
让人忽觉,若能得这双眼,便情愿与他乱弦一曲掷朝暮,天堂地狱共沉浮。
……这个索伦,细一看也还蛮漂亮的嘛。
……
一个走神的时间,她没注意路况,等到绿灯了就走,差点撞上一辆疾驰来的非机动车,他一把将她扯了回来,“你注意点。”
她眨眨眼,方才意识回笼。确实好险。怎么看他入神了。
“真奇怪你是怎么走这么多年马路,还没被车撞到的。”他别开了目光,冷冷地说。
“难道你是在担心我么?”
“谁担心你了?”他驳道,却不肯放开拉着她的手,“就是想到那个场面很有趣罢了——”
“哦,这样啊!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她调皮地吐吐舌,心下却是一阵好笑。
其实,他人还挺不错的,优点蛮多,也从不耍什么阴险手段。缺点嘛,就是稍微疯了一点点。
……
……
等到她转头看路,他又垂眸凝视了她半晌,看到对方这回也一点都不专心,又开始左顾右盼,最后视线在街边的什么东西上牢牢粘住,路也不走了,他唤了几声也不应。
“又看什么呢?”他皱起眉,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原来只是路旁的一些广告牌。
应该是……之前吩咐他们设置的。难道她很喜欢吗?
……
她偶尔路过一些熟悉的五彩。
每走过几个街口,就会遇到一些人,成年人或孩子,盯着那一块光幕,凝望地入了神。
她端详他们时,发现他们眼窝凹陷,宛如行将就木的老者。而不论身躯如何,他们的眼中却是真实的钟爱。她心下忽而释然:如果这就是人们想要的,那又为何要去叨扰呢?
她正想着,蓦然间,却在电幕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不由得视线多停留了两秒。
她想起来,家里存有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渐冻的事情。若不是和旧友有关,她不会去在意,可是现在,真相就在眼前,她才发现如此简单的一种现象、却忽而凝噎难言。
“我说啊,你们这些设计。真的很好。”她喃喃说着,拉起对方的手,“因为道理是最底层的,自然会成功。”
“哼,原来你是在想这个啊。那谢谢夸奖?”身旁传来那人戏谑的声音。
她没有再说话。直到回到了家,她换了衣服,洗了手,坐在书桌前发愣。零落的书籍、混杂着散落的棋子堆在桌角。
书桌正中放着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
“清秋九日,天气晴。劲风扫落叶,暖阳映寒霜。”
不是这个。她又翻开第二页。
“……今天和忻乐出去吃饭了,不过他好像有点不开心。据说是因为渐冻症的事情?多久了?我怎么才发现呢?”
“……这是一种新型疾病,初期表现是渐渐失去对低剂量刺激的感受,中期体现为任何爱好的平淡无味。后期依赖强迫性高刺激输入来维持思维的连续性。直到产生更强的抗药性,彻底失去体验正常情感的能力。”
“……”
“有人说:‘人终会死在他最美的衷爱里。’毫无疑问,这种炫目的色彩与种种猎奇手法确实能引发如马戏团表演一般的兴奋剂效果。”
“不论如何,人们只见末人眨眨眼,说着:‘从前整个世界都疯了,而如今我们发明了幸福。’”
“…………”
她合上笔记,挥手扔进了垃圾桶。
一笑了之。
原来我才是故事中,该被“救赎”的那个人。
……
……
“——你也见过他们的模样了。苍老、又枯涸。就算这样,你还是决定要拯救他们吗?”
那人抱着手臂在她身后冷冷开口了,语气充斥着嘲讽,却还混杂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忿怒?
她刚从桌旁站起,准备去倒杯水喝,闻言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拯救他们了?”
“嗯??”
背后传来了他单音节的疑惑声。
她也感到奇怪,扭头看他,却从彼此眼中捕捉到了相同的疑问。
“……啊??”她睁大眼睛。
“——你不想要拯救人类么?”
她这次真愣住了,“……你用你那颗明亮的大脑好好回忆一下,我们认识六个月了,这么长时间里,我但凡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吗?”
他很明显地回想了一下,皱眉思索着,又抬眼看她,半信半疑道:
“……难道,我找错人了?难道你不是我要杀的人?”
“……”
……
良久的缄默。相望无言。
终于,她浅笑着开了口,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哦,这样啊。那我们来算一笔账。”
“自从那个秋天遇见你……我每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的路上;早晨睁眼就是你,晚上闭眼还是你。天天跟你茹毛饮血、打打杀杀,连跳舞的时间都没有了!好不容易、自己去山上偷偷练一会,你还来烦我!”
她深呼吸,却总感觉心里那团火、快要压不住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你找错人了?”
她依旧在笑。
只是那朗朗笑意中蓦然又平添了几分杀气。
“等等!你先别生气嘛,我回去再确认下……”对方连连摆手。
“——等不了了!!”她一声怒喊,扑了上去,“吃我一剑,臭混蛋索伦!”
……
……
战况:
索伦卒。
Frodo获胜。
完。
17
是夜,天朗气清,蝉鸣声声。
她坐在露台边栏杆上,闲适地晃悠着脚脚。她转头望着不远处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夏夜的风卷起了园中紫藤的草木香气。
男人推开玻璃门,来到露台上。她说道:“最近我意识到,原来我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可折返的路。我可以遗忘一切,放弃观念,但我无法消除这刻痕。”她伸出手,给他看那疤痕。
对方走到她身边,倚在围栏旁,迎着月色,牵过她的手,低头观察那刻痕。
“我来看看你,确认你平安。”她继续说,“他们找上我,让我牢记自己的承诺,履行责任。”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她掌心。
“我打算亲自试一试他们的能耐。”
他抬眸,眼中闪烁着难懂的光,微笑说到,“我说啊,要是这样的话,你就直接……”
她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接到,“我就是这么想的。直接干掉算了。麻烦。”
“……我想说的是,”他说,表情有些无奈,“你就先直接假意和他们达成一致,稳住之后,再谈条件。”
相望凝噎。
片晌,他却蓦然开口,“那你就去做吧。你有选择的权利,那就好好利用它。”
“每一天都不要停下,不要让你的步伐放缓一丝一毫。我要看到你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她怔了片刻,问道,“这样难道不会阻碍你吗?你就改变想法啦?”
他未答,斜倚阑干,倏然间,脸庞柔和了几分。月色映在眼中,风华不减,他道:“今晚让我想起初见你那一次。”
俯仰之间,尽是陈迹。情似薄纱,风雪裁衣。
她忆起前几日,那个声音前来寻她道:“牢记你的责任。你曾经的承诺。”
“不要停下……你必须杀掉他们。”
“给我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只要足够合理,我现在就去扫平他们的基地。”
“他们是敌人。”
“敌人不能说服我。”她应道,“敌人是你主观的意志,这称不上一个理由。”
“那么责任可以吗?你的承诺呢?”
“你要牢记你的责任,不要忘记你之前作出的承诺。”
“承诺。”
那个声音喃喃着,消失了。与此同时,愈发加强的是一种被观看、被监视的感觉,让她感觉头皮下一阵阵微弱刺痛。
她微微一笑,侧目凝视着一片新生的嫩芽,颤巍巍地嵌在紫藤的叶柄顶端。晚风拂过墨色长发,如此柔软,发梢碎开了一声蝉鸣,鼻腔充斥着被打开的气泡水的甜味,指尖敲一敲身下雕花栏杆,发出清脆的铁质声响。
“你之前说,这局还缺一子。我想,确实有一种方式。 ”
她手捻过一片庭中的叶,描摹着其中脉络。她闭目,空气里混杂花园消毒水的气味,不远处的草坪灯一亮一灭,蝉鸣变得断断续续。庭中传来一阵窃窃细语,夹杂着草木清香。
她感应到大地的脉络,盘根错节,仿佛手中这一片叶,有一些交叉点的经络,被添加了层层禁制,把控森严。更远处有行人慢悠悠走过街头,夜晚的空气在一吸一呼间,穿梭在他们体内,震荡起极其细微的涟漪。
自天地寰宇,开辟洪荒之时起,碌碌亿万载。神明、来了又归去,日月,吞吐于层云,琳琅满目,诡谲陆离。
直至今日尘封记忆,书笺轻合。
再至八十载后,你我皆同去。
此定数清晰,历历在目。
空气甜惺,心神轻移,瞬目直上九重,破开云层,月光洒满青衫。漫天星辰万象,人间倒影。
万载时间,光芒,宛如千万丝线牵连的一张眩目的网格,在某一点分开,又在另一个位置相融,继续前进。分开、合并……铺开,时间是微光粼粼的、弥漫盖地的网。
向更远处去,倏忽美景如画,贺声轰隆,继而金戈铁骑,卷平丘陵。百年桃源,千秋大梦。大梦方醒,四方分裂,蓦然回首,繁华如雪。
天南地北,东零西落。兵戈又起,诸侯纷攘。王孙相会,深明大义。
食不果腹,贼盗横行。小国寡民,是非不一。
兼并吞没,持正守位。艰难化散,万象更新。
方兴未艾,水火未济。容民畜众,谨言节食。
刹那间,仿佛回到那张桌前,铜板轻盈地坠落,跌进废纸篓的尘灰中。
推演至极限,那是她归去后一千年。她看到他们不快乐。
那时候,人类倒行,天地颠倒;飞鱼游鸟,黑白未分。
他们昨日狂笑着,今朝又归于宁寂。有一日,有一垂老者讲道:“天地二气,至此合一。”
人群互相道贺,却不快乐。因为不能触及超越,是无他法可选。
此中万载,兴衰万代,因果种种,闹闹哄哄。
行至终章,他们却不快乐。也许人想要的,并不是某个完满的终点。
宇宙像是实验室中的皿。短期来看,能量自有其运行轨迹。长期来看,进与退的轨迹互相抵消,拘泥于方寸一隅,虽说是大千世界,却是断了机缘,在方框内走不出、离不去,所谓长生,算不得美妙。
“只有一种方法,可是以我的力量,还是做不到。我们两个加起来可以一试。”
女娲补天是多此一举,把老天的眼给堵塞住了。应是再次给天捅出个窟窿,好生散散瘴气。可是仅仅这样还不够,还要把几乎全部的土壤都翻开一遍,杀菌消毒;创造共同意识;最关键的一步,还需要让大自然舒筋活络。如是种种,不再赘述。她个人的力量有限,只能做第一步。
“太多了……”她以指触绘着那片血泊,转眼间云散烟消,化作涛涛硝烟,人群走上街道,毫无生机,再近一点……再回退一点,直到看见儿时旧忆,再回去一点……世道兴衰无穷极,为寻清虚开洞天,遍寻不见是桃源。她坐在云端之上,星辰留下轨迹,皆作卦象,“太多了。不论万代,还是明日。太多了,我不能……”
“啊!”忽然有一掌拍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却拍得她差点仰头栽下栏杆去,幸好一只大手拖住她后背,又一下把她捞了回来。
她揉着额头,发现自己回到了那片小露台上,身旁那人挑起眉梢,淡淡问道:“醒了?”
她拍了拍胸口,好险没摔下去,吓吓!赶紧从栏杆上滑了下来。站在地面的感觉真好,高人范儿不能端太久,容易冷,还是山脚流连的小人物适合她,“喂,超痛的!你把我拍傻了怎么办?”
“傻了也没办法了。所以,刚刚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那人却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问道,昏昏的灯光,看不清那对深蓝的眼,语气中却有一丝调侃。
“啊?”她挠挠头。他刚刚有说话吗?“要不……你再说一遍?”
他凝望她良久,忽然一笑,“今天太晚了,以后再跟你说吧。”
“哦。”她懵懵懂懂地点头。
“对了,你要不要消息?”她忽然发问。
“什么消息?”
“肯定有用。”她笑道,“是我方才看见的。关于……一些重要时间节点。撤离时间,集会地点……之类的。可以用来帮你再做一次完美的计划。”
他眼中光芒闪烁,颇有些跃跃欲试。“说来听听?”
她心想,可以再作一次高人范儿了,不由得清清嗓子,还未开口,头脑却一阵裂痛,骤然痛呼出声,仿佛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神经上。……不能改因果。
心中忽然虚弱无力。抬眸看见那人近在眼前,他指尖抚过她苍白面颊,“怎么了?”
“不能改因果。会反噬。”她语气薄凉。转过头去,丝丝微凉的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无名火起。“抱歉啊。帮不了你了。哎……”
耳畔传来那人轻盈的笑,“没关系。没有完美的计划也无妨。”
她惊异地看向他。他说着:“与其说想要完美的计划,不如说更喜欢永远不够完美的计划,然后用尽全力改善它。
“况且,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现在了。如果未来是完美的一切,却没有你。我好像更喜欢这个尚未成功的,你却还在的现在。”
“我肯定会找到一种,在达成目标的同时保全你的计划。所以放心吧。”
她听得一知半解,“真的吗?可那是关键的信息哎!你的内心一定陷入了两难的挣扎。”
“完全没有挣扎。”他仍在笑,“没有信息也无碍。”
“不,”她摇摇头,“我感觉你有。你可能是要先矜持一下,不能直接说很想要。”
“……?”
她邪肆一挑眉,眉目含笑。“呵~男人,我就喜欢你反驳我的样子。”
“……”那人唇角轻微抽动,终于还是揉着眉心转过脸去,“我要去睡觉了。”
她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吹风。良久,她远望着遥遥街角的一盏昏黄的灯火,空灵地哼鸣道:“Go to sleep… Fall into your serene slumber… your serene~~slumber~~~”
屋内忽然传来他忍俊不禁的声音:“梧明,你要是再唱,我就把你锁在屋外,让你晚上睡阳台。”
她转头,却只见缓缓拉上的电动窗帘,遮盖了那扇明澈的玻璃门窗。
她闷闷笑着,坐在小圆桌旁,翻开一页笔记,扯过一张纸,乘着月光,写着什么。约莫半个钟头,她把那张写得满满的纸、折成四方的小纸片,轻手轻脚地进了室内,室内昏黑之中,她将小纸片夹在他床头的硬壳书的扉页。
我知道你在熟睡,听不见。但是没关系。反正我也无法说出口。
你要继续做下去,做完你要做的事。
告诉他们,此生命数,七、八十载,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我就会与他们永别,
算尽前生,我没有来世。
好好利用我交给你的东西。
我相信你一定能分辨什么是好和价值。
或是使我的一切美梦破碎,
我不再想要这个能力。
我把它交给你,你替我成为传奇。再过一两年,我希望打开电视就能看到铺天盖地的将你的计划盛赞的报道。
如果你真的在意过,不要来找我。不要顾及我的命运。
如果天道仍让我用无数在黑暗中消亡的人的命运去堆叠出一个天明。
如果我就此销声匿迹,就权当是大道无情。
好好利用,这是我所剩不多的能留给你的东西。我要走了。
她轻轻地按着他的掌心,听屋外霎时风雷滚滚、轰鸣乍起。
————
注:1. 此章节为附赠,也就是作者毫无意义的一些碎碎念罢了,放不进正文只好塞到这儿喽~
2. 免责声明:本章节中所涉时间、地点、人物,及事件均为虚构。如有雷同,全是凑巧,作者概不负责。
好喽,番外开始~=w=
————
番外一
她曾梦过一场南柯,那梦中,应是一整座空城。
她却记得,谁人吞下整片银河,追逐那翩翩的衣袂,直到化作残烟,缠绕在无名的指端。
亦未曾忘,为何长枪刺进心脏,血泊里却开出一朵鲜艳的昙花,朝着城池的方向蔓延。
火光舔舐着青灰色的城墙,直到晨光将要刺破天际。霎那,城中惊声四起,浩浩汤汤的人群祈祷着奔涌而来,如一场席卷的潮汐。
纵目只见两簇将烈火,从城野之际冲天起。相互纠缠、吞噬着,与岁月冷却、消弥,葬了一泓碧血丹心,留了一捧黄土灰烬。
当她从梦中乍醒,窗外一片澄空透彻,蔚蓝如洗。
‘爱者因其生,恶者为其亡’。
痴者因之狷,仇者为之狂。
适才发现,爱与恨并无区别。
……
……
“——看你想不想走。”
“江水付诸东流,我不想走了。”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平生之志,唯有永定家邦。”
“此后便锦衣富贵还故乡。”
……
……
——你倒是走得干脆。
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
——如今,兵也散了,你也丢了。
——那我走出去干嘛?继续和谁活?
——去跟敌人喝茶,还是给新王叩头?
不如不走了。
……
直到一场梦醒,那天,我听你说,“我怎么最后跟你这家伙在一起了。”
“当然是我。毕竟呀,你还欠我一场拜堂。”
……
狂风万里埋孤冢,
烈骨成沙不肯回。
若问此生何所负?
一杯浊酒一人陪。
曾掷天下如芥羽,
唯系卿心此处归。
今朝梦醒仍执手,
拜了天地共余晖。
……
愿你此生能遇一人,她愿意为你点一束微弱的火,而不是爱你那副肆意燃烧自己的傻样子。
你我皆知,世人若爱殉道者的壮美,爱那焚尽自我的决绝姿态,便定然少有人敢拥抱那灼灼的热风,世人要看的,从来是你燃尽自己时放的光,无偿地照亮了他人,而不想看你的苦痛,那会让他人如堕污秽难忍之深渊。
而她却应不同。她不应似他人痴迷于你焚火烧身的光辉一闪,也不曾沉溺于你灼灼其华的含笑眉眼。若世人皆爱你年青时动人的华容,你便一定要找到她,她会爱你年老时爬满皱纹的额头,那其中正藏着你赤诚如洗的灵魂。
她应早已亲身懂得:燃烧是天赋,亦是诅咒;是馈赠,亦是劫数。于是,你们便要一起作盏散出微光的长明灯,不那么耀眼,却也不焚尽自己来获得他人喈赞。
直至你们慢慢地燃尽,再于终末之时,执手悄声离开。这就够了。
……如果,她能让你就此把烟戒了,那就更好了。还记得吗?科学曾曰过,每周抽两包烟,30年后患上肺癌的概率为90%!
对了,她不仅要监督你不许抽烟,还要经常对其他人解释说“他发脾气的样子多可爱啊,像只金毛小狮子”。于是,下回,再有人抱怨你脾气大,你就把这句话甩在他身上,告诉他“你不懂得欣赏,她说我这是可爱”。这样,你看谁还敢有异议?肯定就没有了。
……
……
我曾经见过许多珍馐珠宝,所以我不在乎。他告诉我,他也不想要珠宝,他只想要再做一次那大梦中模样。我问,你梦过的自己是哪样?
那晚的冽风,好似十年前某个隆冬那般,如此清醒冰寒,让凡心眷恋、瞬间消影无踪。
那时,他没点着客厅的灯。
我也没叫他,他却走过来,喃喃在我背后说,
“原来,我真的还可以再活一次。”
“又发疯。你喝酒了?”
他说没有,把烟熄了,轻轻抱了我一下。我一直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倒不是什么奇特的香气,只是很像小时候、那本被我不小心弄丢的珍爱的童话书。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人?”他忽问。
我不再看他,扒着窗框,看向远方公路上赶夜的车辆,皆是尾灯闪耀,像一只只五色瓢虫,一路飞向星空。
于是,我想了想,认真回答,“一个很好的人。”没想到却换来他低声闷笑。
“你真敷衍。”
“才没有。”
……
他总是这样,说“无所谓”,说“不是好人”。可是我见过的人有那么多,曾经有一千个人像他,但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替代他。
而且,当时我是认真的,这是我的真心话。可惜,他好像不愿意信我,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有人打从心底就觉得他很好。
因为他从来都不是靠着“好”活下来的,是靠着狠心、忍耐,和步步为营活下来的。
所以后来,我也反思了一下,想着,如果哪天他再问我,“我在你眼里是谁?”
我肯定要换一个说法了:“你并不是我眼里很好的人。你曾是我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
……
我在想,若有一天他真走到了此生孤单之处,会不会还说一句:“一个人也行。”
不过,要是他肯回头看我一眼,再笑着说一句:“但有你在更好。”我会很开心的。
那时候,他就会知道,原来他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也足够值得我陪一辈子了。
……
番外二
——“霓虹携光晕眩开今夜的纷呈,
膏泽脂香碎入我龟裂的掌纹。
镁光灯将会第四次烧彻脊骨,
浓墨重彩登台后谁将我辨认。
听!铁皮人铿铿作响——
十二楼跌坠的铜板,
与鎏金烙印的云缎。
逾岁年纵已朽如毂,
谢幕时却要剥脱层,
佝偻如明霞的釉斑。
众座惊醉、荒诞客,
寻声附和、谁为真?
蚀空的心、谁能认?
又有谁能穿透、这灵魂裹掖的层层断幅与残沈?
蹄蹄车辙间驶远了过宾,再逢各怀刃,
霓虹于月下弯曲了柳梢,戚戚岁久深。
而我中宵于夜色里倒悬,纵暗自滞懑,
那唇齿之间刹那的喜爱,我从未当真。”
……
……
我看见他站在阴影里,晶莹得像一抹烛火的暖光。他回过头来朝我眨眨眼,我轻轻一笑,转身隐进舞台的幕布后,等待灯光亮起,映开满堂鼎沸高声喧哗,人声攘攘不曾平息。倏然间,只听得百诞皆默、声息俱绝,而那人于一片岑寂中开嗓,遽然惊起荒诞之音,咿咿呀呀,众人笑声附和。
彼一时,我悄然抬眼——远观济济满座,近睹绰绰魅影。台上一盏孤灯,照见他独自起歌,不肯停歇。
“……我年幼时曾欲把欢笑带入人间,可这人间真假难辨,浮光幻影,容不下一个将欢乐作信仰的殉道者。”
他真的太温暖,温暖到哪怕只是发着微光,也叫人无法不注视。他知晓何为世故,却更固执地守着那一点堪称幼稚的信仰。时至如今,我已不知道他是否真正快乐,但我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固执地想让大家笑起来。也许,他早已看清那些咿呀相和的笑声背后,藏着真假相杂的一场戏,但他却甘愿继续演下去,不为了众人跟随,只为了自己的心。
他说“不怕就此被黑暗吞噬”,他宁愿用血肉铸成刀匕,也要与命运隔渊而立。至此,若有一簌灵魂尽情地战栗如蝶翼,命运的锁链便终会腐朽落入崭新的春泥。
可不知为何,当他坠入黑暗的刹那,竟有人会拉住他。以命相护,以身相依。
原来我们如出一辙,只是我选择了冷月明灯,他成为了暗夜烛火。
……
……
我许久之后才发现,他竟比我善于隐藏情绪。我就把很多话匿于心底,怕他知道了不开心。如果哪天必须谈起,也不过只字片语而已。
——我曾放任思绪如野火燎原,他却总将心事埋进寒潭。我也曾为他写下了好多字句、又或只是寥寥数笔而已,还要写,是因为还想要说得更清楚,让某一种信仰与热爱,不要再次一点点地埋没在噪声与吵闹里;
而写得越来越少,愈发克制,并非因为喉咙中也哽了句子,并非无事可写,也非一朝江郎才尽。是他一直以来太懂事,不爱学诗词曲赋,相较我温柔不少,也克制了不少。某一刻,我也开始学他用荒诞来掩饰未曾示人的三月严霜。
他说,“因为太严肃的痛,别人不敢靠近。而太清晰的诉说,可能让人退缩。”
于是,人们便见他于台上轻声弹唱着:
——“幼时唱遍琳琅戏折,
檀板敲落满堂星火。
学道平仄如裹新茧,
一丝一蛹皆似学舌。”
——“当时不知戏中交柯,
而今一朝落落登台,
谈笑间、清风满座,
方知我已是曲中客。”
……
……
他有时候会独自喃喃,“如果连我也哭了,别人是不是就没勇气继续笑了。”又被我偶然听到。
最初,这些都是尚可卸除的戏中妆面,逐渐却演变成了一种历久弥深的自我建构。
之后,他便亲手将“我”字从胸腔里剜出,掷于脚下,从此,便只余一盏行走的灯火,日夜不歇地温暖着周遭,直到燃尽,又将灰灺一并赠作了他人御寒的角料。
……
我隐约记得,偶有一次,他对我说过:“我喜欢你说永远的样子。”
后来他的面庞也渐渐模糊了,我今日再算起,才发现,原来上回相对一叙,已是三年五载以前。那时,我对他说:“你永远都是我心里的那个如初少年。”
他也笑着说,“好啊,我觉得那样很浪漫,真的很浪漫。”
正因为曾真实地看过那双真挚笑眼,我才慢慢意识到:
原来有时候,人们相信有“永远”,不过是一种贪恋的温暖,像是两颗心挨着,在薄脆的命途上,还想一同再踉跄几步的痴愿。而我呢?
我不曾信过“永远”那银钩铁画的碑文。
我爱过的只是他说起“相信”时,眼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熠熠星光。
……
我也曾对着朋友们兴致勃勃地论起过“何为我”,他向来是听得最入神的一个。
我见他感兴趣,不由得多批判了几句,可他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隐约还有三分懊恼。
“还是你看得清楚。”他说,“我身在其中早已不知情了。”
他置之一笑。我便又专注地看了他片刻钟,忽然开口对他道,“我知道那种感觉。”
“……那感觉,就好像是在浪涛中赤身裸体地被裹挟、席卷、又狼狈地翻滚了一圈,最终又藐兹一身地卧倒在沙滩上。”
我抬眸,他托腮看着我,眨眨眼,“嗯,对,就是这样。”
……
似如我也曾赤身来到这世界上,是否又必须要整洁素雅又蔽体地走?
若也有人敢问我这般絮絮陈述,是否又有谄媚取容、哗众取宠之嫌?
直到那繁复刻痕,又遍布在我左掌,我也会想起某一年,也曾匍匐在浑浊墨水和残文废卷铺散的地板上蜷缩痛泣,那滋味未曾给过人关于逃离的选项。因此,后来又见他时,我便也说不出一句诘责的话来。
我曾体会过那一种相同的感受,那一年,我也曾扬起天真的笑脸,可迎来的是成熟的大人们簇拥过来,有人狠狠地掐了一把我手臂上最不设防的那块软肉。后来,惊雷便渐渐在我瞳孔中积聚、我又带着那块绣出了金纹的故人相赠的手帕重回了大人们身侧,在我的右掌中,刻进了一枚无我的破损十字架。我的左手掌心,聚集了十三载之后的十二条斑驳划痕,那古老裂缝便在暴雨中随着披盖在身体的雨水一同落下清澈鲜红的血花,染上了紧攥的一柄衷心耿耿的宝剑,再顺着剑柄垂落到早已磨损破旧的剑尖上。
就当那一滴将要与倾盆雨水相交合、相混杂之际,竟也从四处争相散开的五色虫彘间落落大方走出一人,着一身黑衣,撑起一把黑伞、举过我头顶,说“星星才会在黑暗中发光。今天我很幸运地遇见了星辰。”
那同行的往后,他的笑声总是让人一起快乐,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做了多好,只是为那时候他还是他自己,我也还在不断寻找着“何处是我”。
再之后,眨眼间又匆匆过了几载秋。他渐渐开始不喜欢去游乐园和电影院了,也不喜欢听我讲“何为我”了。事实上,我说的一切,他都开始反感得要命。他甚至曾怀疑过,“她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抑只是一个被美化得过了度的荒谬幻影”。“我不能相信任何荒谬的东西。”他说着,于是转头一点点、慢慢地离开,走得很迟缓,却仍是好似当年执着不改。
直到今年年初,我还再见过他一次,他像是整个人从刚烧好的油锅里捞出来一样,遍身油垢、凝泞万分,“还是你看得清楚,”他重复说了一句,“这些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
彼一时,我才细数时日,自从我第一次陪他一起笑的那一年伊始,原来岁月之于那个如初少年,也犹似鸿爪雪泥、疾如旋踵。
……
既然是一身黑衣步入泥潭,岂不是早就预料到会被染黑?
太乐观的人,天然更愿意看到美好与快乐,便把某种冷冷的暗中注视、和无止境而永不餍足的索求也当作了看客的真心喜爱。
他曾想过,若是一朝停下,会是个什么光景——是人群尽散后,这世界却还要停驻在冰冷台下,说着:“你一直在坚持的东西,其实从来没人在意过。而且,你知道我们想要的,只是什么。”
……
我曾乐观地为他留了一种“也许会在别处变好”的可能性,但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已经不再站在这边的人永远的死在过去的梦中。
既然如此,就让它一半永恒地埋进黄土中,另一半随着十年前的弱小记忆消逝随风。那这篇状似美轮美奂、实则凌乱不堪的文艺涂鸦,也就此打住吧?
——毕竟,我猜在许多“他们”眼中,我比他更应该下油锅。
番外三
寒岁摇江雪,洌气拓山苍。
暮角传声瘦,素霰驱景芳。
莲梦往华胥,蓬转度三湘。
窣云隐深壑,平湖霁轻光。
瞑暄生荇藻,清酽扫深堂。
偶有落英去,逐波在一方。
飞泉漱旧齿,空翠湿新妆。
此心无别念,馀习在诗章。
……
————
江中沉着一轮残月,像被谁咬缺的玉珏。江岸有一舟停泊,粼粼没入烟水。何人于蒹葭岸系马,解鞍叩舷而来。他的剑横在船舷,霜刃凝着三更露,映出她未簪发的侧影。
“此去便作楚山孤鸿了?”她忽然笑,指尖掠过剑穗上那颗他与人斗酒输给她的月光石。浪头撞在礁石上,远处有夜航船在雾里轻喘。
他解了酒囊灌下一口。竹叶青混着咸腥水汽,刺得喉头生疼。
“某的剑要斩蛟龙,你的剑.……”他忽一停顿,看她腕间银铃随呼吸轻颤,“……只合斩些桃花孽债。”
话音未落,她突然劈手夺过酒囊。仰首时一弦琥珀色划过月色,酒渍顺着下颌滴在天青襦裙上,晕开的痕迹似是未完成的水墨。
“你知我为何从不爱你的诗?”
江风掀起她未束的散发,千万青丝忽成牢笼。他握剑的手骨节发白,忽然记起几月前的上元灯会,于一片欢笑灯海中初见她的那次。
……
彼一时,恰逢上元佳节,玉衡街尽是一片灯海辉煌。十里长街,一路翰墨飘香。他乘着醉意,挥毫落于那桃红的薛涛笺上。谁料那诗却转眼借着风从指尖滑走,又偏偏挂在了那姑娘手提的兔儿花灯上。
她一惊,回头望他一瞬,眼波生辉,明如秋月。她伸手取下了那薛涛笺,又折成了只小船儿。
“人皆道世间情爱、片纸千金,我这船却是要通向蓬莱仙岛。”
彼一刻,人群簇拥,她方才把那小船儿随手一抛,便霎那间被涌动人潮吞没了。他只来得及看清她一挑眉时,眼中有三分顽皮的调笑。
……
回忆入笼,他这才怔怔地呓道,“某的诗原不值.……”
“因为太烫。”她截断话头,抬手将那新嵌了猫睛石的金镶玉钗凌空掷来,落进他怀里时犹带体温,“拿去换酒钱吧,总好过在闺中听你那些鬼话。”
他低头辨认,竟是那一枚曾被她刻了“当时明月在”的钗子。如今钗上新添了道剑痕,深深劈开“明”字。
……
……
彼一时,正值三月春意萌动、陌上桃花千里,是他再遇她的那一次。
他酌酒穿过这园林中,看身侧的桃瓣飘落在脚下,铺开了一整条阡陌小路。忽而听得一串马蹄声从东面来,他抬眼看,霎时认出那牵马漫步的,恰是他在上元灯会遇见的女子。
她却未认出他,路过时,只淡淡地扫过他一眼。他低笑着摇头,不知自己在念想着什么,果真又醉得厉害。
本以为是寻常种相逢,谁料二人擦肩那时,那姑娘头上戴的金镶玉雀钗,竟是倏忽滑落入他怀中。
他怔愣地拾起,不由回首一望。姑娘一并回眸,看见他手中拿着金雀钗,倩笑地望他,一张俏脸上浮起耀目的红霞。
“这位姑娘,你的钗子……”他喃喃。
“有劳公子。”
说罢,她却是与他相对而怔,没有接过那钗子; 他递着手中钗,双眼却看向她笑如花靥的面容。
良久,直到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小丫鬟的呼唤,“小姐快来,再不走,赶不上戏班开唱啦!”
“——这就来了!”姑娘答道,方才移开一双明眸,转头匆匆牵起马绳,迅速向其他人的方向,一下跑走了。
“……姑娘等等,你的钗子还没拿!”
他便也回过神,追上她,只看见她流畅地跨上青骢马,回眸瞋他一眼,说道,“我家住在五陵原,你给送过去吧,我还得赶着去梨园听新曲呢!”
说完,她霎一振鞭,策马便远去了。他低眸摩挲着那手中钗子,蓦地一笑。彼时三月初春,恰是有桃花翩飞千万里。
……
……
后来,那夜,金玉碧华盛,女子一舞剑器动九霄,流光白羽腰间横,心摇目断佯酒醉,珍馐珠玉知何用?
……
朱甍凝寒碧,金英承露浓。
惊袂飞如羽,夙夜轻如蓬。
鸳鸯弦上语,声声诉情衷。
歌醉不闻事,脉脉水云中。
素手击雷电,回雪转流风。
裂石千峰壑,倒悬三尺红。
孤松野鹤唳,群山岫云出。
清酒百杯饮,翰墨洗长空。
落花如雪扑银罂,振衣直上响琤琮。
拂袂醉舞仰天啸,横笛吹裂碧云穹。
珠箔银屏尽可抛,明月照人醉玉琼。
若得世间双我影,直去蓬山访仙踪。
更深白露浓,并蒂锦芙蓉。
步摇乱青丝,翠钗映烛红。
绮罗繁花坠,寥落上春峰。
兰灯碎作影,深堂始觉空。
……
……
那一晚,他立于屋外良久,直到女子提一盏红烛,来到清寂庭前寻他。
“此夜深重,你可是又在想些什么?”她问。
彼一时,恰有长安雁归风起,庭中摇木叶落。他思索良久,方知晓,此非风动,观者心动。
“想若是世上有第二个我,会是什么样子。”他说。
“会与你同笔墨文,共乘舟往蓬莱岛。”她回道。
他未答,侧耳倾听着,夜钟响在千尺楼回荡,野鹤唳与绕城水和鸣。片晌,他看见女子发丝还凌乱着,笑着给她梳了梳。她巧笑着躲开。
“别动。”他蓦然道,拉住了女子,只把那方才手中攥得滚烫的金钗,复而戴在她散落发间。
她摸了摸发间金钗,置之一笑,“你何不留着,待到远行,可拿去换酒钱。”
“方才相识,你就要赶我走了?”
“你不适合五陵,兴许离远些更好。”
片刻,二人沉默,唯有明月遥相望。直到不知谁说“夜深了”,他们才转身并肩返回屋中。
……
……
回忆尽,桡声起。三月温酽飞逝,桃花已谢,枫叶染红。
舟子开始解缆,夜雾里传来第一声钟鸣。她倒退三步,绣鞋踏过满地银霜,偏生碾碎了痴梦满地:"你且去追你的沧海月明吧。"
剑光暴起时他以为自己出了手,直到听得一声劈竹裂帛,才发觉是她反手斩断了一截襟袍,翩飞进亘古寒江:
"这滴泪,留给锦江的鱼龙作珠。"
……
彼一时,寐中尽是山海同盟,醒来方知昔日誓言、今朝已食之无味。自此一别,你可饮此杯趁酒未冰。自古最匆忙是相逢,最难逢是无云无缺的满月。
只是世道薄凉,皆不如旧友待你。你要善自珍重,学哲人只叹秋风,莫论政。
……
——曾挽芳芷系青骢,万里桃花连海生。
当时惊鸿初照影,知音一遇阡陌中。
醉时执手山海同,觉来长笑祝东风。
夜雨声声非是泣,凤鸣四野亦垂空。
也曾鲜衣舞惊鸿,亦踏绣鞋死浮萍。
蓦然回望来时处,掌心犹有碧海声。
风卷浊灯照旧垒,哀兵残志任锵铿。
但问封侯何处去,只道战火洌霜风。
夜刁斗沉星似梦,孤城角断月如钩。
匣中锈尽催春老,暮色江上一垂舟。
一舞将绝醉歌起,大音陡入云霄空。
曲罢眺散旷野坠,又见雾霭逐潮东。
世味久谙如浊刃,此身珍重似危峰。
若有青天来相诘:可曾悔作雪中松?
我亦无言亦无声,亦无形来亦无名。
无可奈何无字冢,上留一渍清泪踪:
——“葬此身黄土一捧,埋此骨碎石一重。
剜此心碧血一涧,照此魂明月九穹 。”
劝不尽浊醪半盅,断可尽相思几丛?
掷此恨江声万古,镂此情天风一钟!
……
……
“世味久谙如浊刃,你且珍重。”
……
他尚出神时,女子矫健地掀身上马,振鞭远去。当她将要穿越芳洲那一刻,她回首望去,霎时间与他目光相对,好似初见那日。那未束的青丝随之扬起。
他仍注视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沒于黑暗。那晚她腕间的铃响还在耳蜗里打转,如今只剩蹄声渐远,残叶摇影。
他收回目光,一气吞尽囊中残酒。掌中的金雀钗被他挥手掷入江心,击起的波纹撞碎了明月水中倒影。他忽然放肆大笑起来。
……
……
——裂云一芥舟,飞棹入海流。
美人振鞭去,万里踏霜秋。
明月水中影,楚霄云外鸿。
京华百日过,乘风赴沧溟。
君心岂不见?昼夜沸如煎。
捉雷为刃剖胸臆,浇我块垒如山陵。
呼山山转背,唤水水逆踪。
抬手截停云中雁,逼问前世可相逢?
残碑卧苔深,枯藤缠玉墀。
红烛燃心烬,素笺结冰澌。
千年一啼杜鹃彻,枫叶凝血泣空山。
低头忽见千江月,月碎千江无人寻。
叩天不应反掷雨,雨箭穿胸钉南柯。
南柯枝头凤哀鸣,啄我肝胆向冥冥!
浮生若寄大梦耳,何不碎我魂魄为罡风?
——“上穷碧落裂云帛,下掘黄泉断冰河。
终化无边混沌气,塞彻乾坤不许春生!”
重叩太清门,梦碎紫云岑,
劫尘淹尽三生誓,蚀骨相思知不知?
……
……
“……小明儿。”
……
想说声各自珍重,惊觉出声又太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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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剧情皆为赋诗需要,如有雷同,请详细阅读声明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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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
(还没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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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第八章引用了一段《门有车马客行》。其他的引用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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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于2026年3月13日 全文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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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完结撒花!
耶!!!
(被我骗到了吧,哈哈!=w= 往后翻,还有两章~)
18
她离开卧室,重回露台边。天色暗沉,雷声好似不是轰鸣在云层,而只在她怒火难抑的心中。
“不要和恶魔做交易。”脑海中的声音炸响,有着说不清的嫌恶和一点隐蔽的恐惧。
“恶魔?”她想起对方的容貌,轻笑一声,“天道竟然害怕恶魔,却不怕我。”
“谁允许你改因果了?”
“为何不能?还能免去伤亡。”
“天机不可泄露。”
“我已经改了,他必然会看见,又该如何?你说天机不可泄露,又为何在你的视线之内泄露就没事,视线之外就有事;你自家员工泄露就没事,意料之外的就有事;泄露得模糊不算泄露,泄露得精确就算泄露。你自己打得过的就‘有事’,打不过的就只能‘没事’。天道,真是懂得什么叫作中庸之道啊。”
语毕,她仰望天,以指绘星象,黑云却遮盖了星空。地脉随着隐雷隐隐振动着,她握住雕花围栏,那触感仿佛牢笼。
如果世界是一场虚拟的梦,她若是就此死去,会不会醒来? 她会坠落至黑暗,还是像鸟儿一般冲上天空?
如果死去是活着的反面,而活意味着虚拟和牢笼,那死亡意味着什么?
雷声闷响,惊起狂风,翻卷起墨色的发。园内的路径灯闪烁几下,熄灭了。她回头望一眼,低头思索。
这里绝对不行,若是不想让这座小楼变成历史残垣,还是找一个地脉更强的地方……
心目游移,击破长空,身后追着一道炽白的惊雷,她移动得愈来愈快,直到坠入一片沙漠戈壁。
随着第一道雷鸣炸响,她的发丝变得枯焦。身体未曾有损,反倒是颈后不断地渗出了数百根牵丝线,缠绕卷曲,枯萎灰白。她只是扫过一眼:这是一种操控意志和情感的手段。通常会连接不同的实体,使彼此之间互相掣肘。
“还用控偶术?真有趣。难道是早已知晓,若不用控偶,你必死在我手里?你不妨出来和我会一会,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她嗤笑一声,手心拂过蓬乱的长发,直面直击长空,伴随一道白光闪耀,将她从空中击落在地,剧烈的疼痛几乎将意识撕裂出体外。
只不过一瞬间,她挣扎着回神,站起身来。仰望黑云蔽日,亦或者,这里并非滔滔黄沙,而是月球暗面,从始至终,都是光的缺席。
她笑得咳起来,咳出血液:“一个女孩在亲眼看到自己的一生在眼前回溯前,是不允许死掉的。你来告诉我,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放眼望去,这局仅存的一子是费力将所有土地重新翻开,犁过一遍、才能活,我来问问世界,它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远空之上,显出形体,是一群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家伙们。
“你不应该用暴力来对待真正对你有益的人。”身后的丝线被牵动,一句无意义的低语占据了她的脑海,她垂眸思忖着。这感受,不像囚笼,像药物,像她的生命。在极端暴烈时被安抚,在痛苦时,得到宁静的宽恕。
这牵丝就像是镇定药片,让她在听信错的真理时、却感觉到如此安全。
控偶师现身于人群中,他说着:“我想创造一场游戏……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
那些他掌中木偶舞动起来,她看见那复杂密布的丝线,连接着所有她遇见过的人。那景象,像极了生着羊角的恶魔,只不过这是……
“你要学会尊重你的创造者。”
是衣紫腰金的、缓带轻裘的仙人。
“师叔。”她静静问道,“为什么要除掉我?”
“当初协议规定好。你若是做不到,就死在这片土地上,恰好做了养分。”那人说。
“也算除去我心头之患。若是做得到,那些装置会不断收集你的功德和信仰,向我供给。不论如何,你都做了很大贡献。”
忆起旧日,她曾一时风光无两,凯旋而来,他便道:“祝贺你”,转身时,他问道:“我该如何防止她篡夺我的权力?”
神是俯视人的人,这九重锁妖塔,层层向下,能量不会来于无处,也不会去向无处,神榨取着人,人自我“救赎”,并无区别。
无非她生性眼高于顶、以至于不肯接受自身生来残缺而欲孽深重的口吻。神曾经禁用了她的能量。她不得不从某一点来击破,像是一片蛛网,或是一张白纸,只要破了一个小洞,就足以沿边缘撕开。
那时候,二狗说,她若去哪,他就也去哪。他二人走在小路上谈笑时,她曾与师叔相遇,那匆匆一瞥间,他说:“你要奉献你自己。这是你的宿命。”
宿命,若是他不曾用过牵丝线;赌注,他们闲来无事下了注,赌她会不会存活。真有趣。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过去常说,是‘敌人’在削弱我,是他们在攻击我、恨我。最近,我失去了一个敌人,可是攻击却没有停止过。”
“我亦是未曾想过欺瞒你。”他说。
所谓神明,躲在牵丝木偶之后,藏头露尾;要在她心中植入念头,“不能伤害我”。而除此之外的一切攻击都像毛毛雨、防御阵型都像纸人偶,脆弱不堪。若能先根除这数百根控制,再取回她的本源,他们还能怎么利用她、压制她?
她再一次飞上空中,又复被雷击落在炽热的黄沙,轻笑着捻去焦烂的皮肉:天是否也会流血?只有一个方法能知道。
思至极致,双手震颤着,昔日亦曾匍匐蜷缩,任凭墨色粘稠的易燃之物沾染了灵魂。精神病院的作息像是封闭式学校,每天晨起要统一做操。只不过,没有教室里的玻璃窗,也没有太阳。
她悄无声息地走进那个小单间,问那孩子,“你在这里住的还好吗? ”
那孩子默不作声,坐在桌边、把玩着手中的骰子,扔到桌面上,是12点,孩子说道:“也许你比我幸运得多。”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呢?”她说,坐在小床上。
“你就是我。”对方毫无犹豫地回答。
“我们不同,你更弱小。”她指出。
“何为弱小?”
“疯狂而失败是弱小,失败而没有自知之明是弱小,毫无自知而不给自己留退路是弱小,没有退路还不甘心地紧抓不放,也是弱小。”
“你不妨说,成功便是强大,寻得自我便是强大。”
“当你强大,所有的断章取义都会向着于你有利的一方。反之,这世界便尽是皮里阳秋。”
“我只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却说着,强大可以扭转对错。因为你深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驱动的只有欲望而害怕的是惩罚,想要的是娱乐而非道理。所以你不说真相,只挑拣着实力来蒙混、转移世人的目光。这就是你想要的么?用一辈子的藏头露尾、阴谋阳谋所换来的强大?你只是更加幸运。你以为那是凭借你个人的意愿吗?”对方反唇相讥。
“是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平静地回答。
“这个世界里有许多可能性和概率……像是线条一样铺开交织。你可以一次得到12点,但如果你不是那1/36,而是像我这般永远困在囹圄,你还是你自己么?你没有选择正确,是命运嘉赏了你的顺从。”
“你相信命运?”
“是你如今站到我面前。我才发现,原来你并没有离开过命运。”
“何为弱小?”她问。
“只有痛苦。”孩子回答。
神识穿过时间,复而回到身体中,灼热拉扯的疼痛立现,占据了全部心神,可脑海中的声响仍然徘徊、萦绕不绝。
——“你不能放弃,你要尽除邪恶啊!”它们尖叫道。
她大体只是他们眼中一柄锋利的工具。而工具、工具的命运是被用尽后,沦为废铁。
你大抵可以这样利用、利用我一世。只是勿要与我说、你那、虚伪、残破、的——爱!
“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她对木偶师说道。
罪业……你口口声声是“罪业”。
“在旧天道的眼底下,没有我一寸喘息之处,仿佛我生即是罪业。
那他们呢?你唾弃而恐惧的恶魔呢?”
“顺带而已。如果你能除掉他们,也是好事一桩。”
“……只是顺带?
我是你的有用的刀,还是棋子?”
“是我的木偶。”
“你们也还真敢算。我猜,你们发现事态脱离轨迹时候,自乱了阵脚,所以前一阵子才来警告我的吧?”
“这世界曾培养你。”
“以伤害和褒贬培养我,如果伤害可以带来好结果,那么伤害本身就可以被原谅吗?”
行为,资讯,思维,情绪。
从始至终,四面皆是他人之心。
我只是工具,比所谓“敌人”可悲万分。
待到我强大、活下来。然后杜撰我归于邪术,论断我是妖是魔,评议我前来为何,不提我天资平庸。
如果我能完成,你的地阵、就将功德汲取。待剧终,让你们赚得盆满钵满。你给我的是什么?他人唇齿里片刻的喜爱。
从始至终,我能写出的最动人心魄的歌只能是悲歌。
悲、悲狂,抑或狂喜似的欲望。
只不见爱一般的快乐。
为什么?我的自我在哪里?我的爱在哪里?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打压我、贬低我、排斥我、妒忌我、憎恶我、想要得到我,又想要成为我?
你没有丢失过自我,从不知道,自我有多重要。
我不能停下来。
我的敌人不会停下来,他们不会抵抗惯性,迟早会卷土重来。我可以选择停止,
我只是不知道,我还有点不明晓,
我这多年来的痛是否值得现在这样一个我。
或许这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我的位置,
或许我从始至终只是在庸人自扰。
我想有一个家,
不再如无根浮萍、茕茕孑立于这阔大世间。
我所追求的只有尊重、爱、与自由。
或许我还在能量里,或许一直都在。
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又或者,我从来都在这里面,
永远。
而那些被分离的爱,被掩埋的自我。
何时能回到我身边?
多年以来,我被斩钉截铁与但凡是好的东西切断联系。
但凡是恶的东西都被送到我身边来。恶意、重伤、嫉妒、打压、烦扰、忧愁、焦虑、自卑、埋没、不尊、贬低、暴怒。
我曾沉没在它们给予我的剧本里。难以脱身、我曾是那么懦弱。
当我强大后、它们
好想好想、
让我成为一个战争机器。
最完美的提线木偶。
只为了那些登临的、似是而非的宝座。为何多年交情也比不过?
师叔?
她还记得,那时候,有一片混沌的光、一处浩瀚无垠的星空,她四处飘流着,来到一处繁荣的地带,那里的长者拍拍她脑袋,说,“既然来了,便留下来吧。”
彼一时,她早已遗忘了自己,认为星空中也可以有一个家。
“你忘了契约了么?你必须做完!”
“——你们真还有脸说!契约里是这么写的吗?契约里有写让你用木偶和阵法除掉我、渔翁得利吗?”
“当初没有一个愿意做的,只有我愿意做,可你们当初是怎么说的?而现在又是怎么做的!现在我还活着,你要在好生欣赏了几十年的、关于我如何在沙漠里畅游的笑料之后,再反手给我一刀?”
正当她准备第三次击上长空、迎接惊雷之时,身后忽然一声熟悉的呼唤。
“梧明。”
“……是你。”她扭头一看,拳头蓦地放松了些,“你怎么来了?你不该……”
是二狗。他走近几步,笑着向她伸出手。只见他的背后也有着密密麻麻的牵丝线。奇怪,她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过?
他说:“梧明,快回来吧。和我在一起。”
那些丝线轻轻舞动。木偶师微笑着点点头。
她摇摇头,“你也不能替他们说服我。”
他说:“为什么?他们是错的吗?他们说、如果我顺从 他们,就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蹙起了眉,“不要相信。是假的!他们是要控制你。”
“那我该怎么办?”他叹了口气,面露愁容。“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她观察那些木偶线,“你要摆脱既定的结果。——你要先杀死自己,再重生。要先知晓命运,再找出一条绕过概率的新道路。这样这些控偶的把戏就不会影响你。”
“啊?”他挠头。“可是我好像做不到。”
她难过地说,“为什么?很难吗?”
相望无言,他说道:
“我爱你。”
她凝望着他眼睛,如同他第一次说那样,“你总是这样。我也爱你。可那被确定无误的命运路径让我恐惧,那无数的混乱不清的可能性让我感到安全。”
“好了,”那控偶师幽幽说道,挥了挥手,”师侄的意思是,她是不会在个人的自由和你之间选择后者的。你快回去吧。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二狗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却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不是的!”她扑上前去,用劈出烂肉的手掌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他不会走!他说过的。她相信不会的。即使是控制情感的牵丝,也不能带走他。
“我……如果我已经没有来世了,今生你会与我远走吗?”她充满希冀地问道。
“我不能。”他没有转头,淡淡答道。
“……”沉默。
“他是谁?”
“谁?”“那个男人。那个总是和你……”
“哎呀,”她急切地摇摇头,“现在不要管其他人了,不重要!”
“那我呢?在你眼里,我难道也是可以随时抛弃的。”
“不是!你是二狗。是全天下最好,最重要的。”她揉揉眼睛。
我曾经让你以为,我们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原来你会走,我们会走上岔路。
你不属于风暴里。这样也好。
“你走吧。”她说。怔怔地看着二狗离开的背影。
而他颈后的,与她交相连的丝线好似扭曲成了一副笑脸,嘲讽着她的所谓“意志”。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喃喃着,“都走了。……全都走了。哪有什么永远。”
这么多年,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她没拉住。
突然间,她感觉好孤单。
……愧疚、撕裂、窒息。
只是我曾经真的很想要和你终老。我们说过,“永远”。
你们、他们说过,“永远”。
所以,
二狗还是走了。这不是新的伤口,是在已经溃烂的伤疤上撒了盐。
她哭着笑起来,又笑着掩住面,任泪水从指缝中滴落。
你可知,曾也有人许诺我石烂海枯的永远,我却于今日与他擦肩而过。
……她想,这辈子真的没过好,很失败。
“闹也够了。哭也够了。该继续任务了吧?”他们冷冷地说。她没有回答。“你继续做下去,杀死那些碍事的。我们就把他再重新还给你。怎么样?”
——爱也只能爱固定的,恨也只能恨固定的。这就是天命所说的完整么?
这世界的法则有损坏,看不清尽头,走不到终点,旧天道在压制着,拼尽全力将你拉回旧的轨道。他们是一群提线木偶,可悲是某一只有了自己的想法,却难以逃离摆弄他的那只手,由此产生的痛苦,她早已清楚体会。
“要求我就此停止,神明不如让我的生命曾被疼痛带走。”
我失去了人间至爱,神却沉默如铁。
所谓神明,不过是一盘散沙。
——还不够。还不够。
还要再拖住它们。时间还不够。
“你们不仅储存了我的能量,还封了我的三魄,我问你,放在哪里了?”
她未等话音落下,径直顺着丝线,攻入了对方记忆。那一瞬的闪现间,她看到了一片似若洞天的山脉。……居然是埋在地底了?
“可恶,你怎么学会的这种招数?”对方方寸大乱,笑得她捧腹,抹去眼角泪水。
“催眠呀!我最近新学的,还不错吧?”
“差劲得很。哪门子的催眠是直接冲进对方脑子里来扫荡的?”
“这还差劲啊,连神明都给催到了~”
“天罗地网也束缚不住你那尽想着逾矩的心。真该杀。”
她咳出血,又笑得不停,“你觉得杀了我能维持你心里那一点薄弱的安全感。可那真的有用么?我难道害怕的是死亡么?能阻止我的是死亡么?是牢笼么?是让我缄默无声么?”
——天道可能还是对我有误解,痛苦不能使我一朝停滞。爱可以。
“你以前总是说我不足够。”她垂眸片晌,复而抬眸,眼中闪烁着明媚的光芒,蓦然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在你规划的剧本里,我永远不足够,所以永远经受磨难。”
“你曾说痛苦是美丽的,而匮乏是必须的。我等了一年又一年,还是没能减轻半分痛楚。”
“而今,我已不想再当我自己。不要虚拟的世界、执着的自我。”
天边忽现一道金光,一柄利刃寒芒挟着长风而来。她毫无惧色地扬眉,伸手握紧了止杀剑柄,翻手覆掌间,一座宏伟城池自足下拔起,泥石所筑的城墙在流沙中塌陷,灰黑的巨石块从高处滚落,零落了遍地,徒添几分颓垣之色。
她眯起眼睛,防着更高处也愈发狂野的飞沙。她站在城楼之上,长剑平指,对峙而立,藐视着诸神,仿佛遗世独立的亡国公主,还要继续进行这一场向世界而讥讽的演讲。
城中平白升腾起火苗,似是无根而不熄,她轻抚剑而笑,喃喃着“成了”她复而大笑着,灼浪卷起了蓬乱的发。
“我应是再帮不了你了。”
她回眸,对遥遥边际处,赶来的女子说道。
“我会拖累你。”
——“你别哭,放下我,往前走吧。”
——“你收回了魂魄,便不要回头看我!”
——“不要为我哭泣,我骄傲一世,今天终于不再弱小。你要为我起舞!”
墨发在灼风中飞舞,她张开双臂,向后跃入火海。
“不!等等!”来者高喊道。随着她的身体被吞噬于烈火,来者痛呼着,颤抖从半空跌落,神明纷纷回头看向来人,有惊有惧,那人在下坠中稳住形体,顷刻平沙玉林,山河訇然,虫鸟百兽。抬头又望见一声悠长的凤鸣。
19
他们说,人死之前,或在极度的恐慌中,会先看到最害怕的东西。
我恐惧的是囚牢。
于是,在那片白骨森森之地,矗立着数不清的牢笼,每一个都禁锢着不同的生物。
她走进观察时,发现他们的颈部连接着密布的输送管道,管内流淌着翠绿的溶液,细一看,不是在输送,原来是在抽取。
顺着源头而寻找,那输送管道通向巨大的储魂罐,有些围绕在荒地边,有些隐于虚无,或是通向另一个场域。
彼一时,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身后飘扬的是连接着的无数牵丝线。她才知,这九层塔中,并没有赢家。才知道,神明是利用了信仰之力的人,有些因为实力不足而永远徘徊人界,有些陷于这层层的电池塔,维系着自身的仅存无几的安全感。
她来到中心处,一座庞大的牢笼外,里面猛兽嗅到她的味道,一双被血液和烂肉浸染的吊睛黄眸转了转,喉中迸裂出一声怒吼。
它暴怒向着她冲来,却撞上了牢笼屏障、头破血流,四周的侍吏却是呆滞地站在原地,数十人的手里拉着锁链。
血液顺着早已溃烂的额面、流进它的眼,野兽两颊的沾血毛发顿时炸开,凶猛一爪拍在囚牢屏障,振得锁链摇晃,侍吏们低语嘟囔、苦苦支撑。
他们说,强大的都应该被掌控。
“如果你从没有限制它,它怎么会想要绕过限制?”
“不限制它,等着它干掉我们吗?”对方答。
掌控强大,统领弱小,到头来,依旧是荒凉旧事。
支持着那地阵的人,仍在卖力地拉住链条,他们眼中有一种死寂而忿懑的麻木。
有人说,恶分成两种,极端之恶和平庸之恶。行恶是人的潜能。极端之恶将普通的人转化成了施行平庸之恶的残暴的人。
权力来保证对这种生存方式不加惩罚,反而加以褒奖。这种生活方式被外在地赋予绝对性,且有绝对的价值权威。
曾听过一个故事:蝗虫一旦进入一个群体,就开始发疯,吃掉目之所及的一切,直到没有外界可吃,就吃掉彼此,最后,整个蝗灾得以结束。
因为它们的乐趣,是要不停地去仿佛用刀去剃有价值的他人的肉,贴在自己那副假面上。吞噬的乐趣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他们告诉她:“别再靠近了。”
她将手掌贴在囚笼屏障上,老虎亮出尖牙,却在她的笑容里、懵懵地将大爪贴在她掌心。
待到侍吏被惊吓时,为时已晚,她毫无征兆的将彼此的位置交换,众人听闻一声兽啸,侍吏复而四散奔逃,丢盔弃甲。
干枯青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指节锐利,形容枯槁的干尸,将他们一举拉入深渊。那漆黑的血泊地面,宛如神曲中众人下沉的沥青湖。
那时天空也会下起血雨、点滴的浊泪如墨。
野兽发出了胜利的咆哮,那血肉模糊、虬结的面部毛发,混杂着多次撞击牢笼的烂肉。
老虎咬断了 颈后导管,当它来到屏障前,手掌和爪爪又相碰。
“我害怕的是囚牢,你害怕的是什么?
你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她伸手向后颈,将输送管一把扯出,甩在泥土地面,劲道一并扯出了碎裂的骨肉。背后瞬时开了一个血洞。
血液喷涌着,她挣扎着倒在地上,看着老虎狂吼着,用掌拍打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死亡。”
她的身体散作点点星火,星火飘散回到本体,由不远处的暗处踱步而出。她颈后仍然淌着血,却飞快愈合,留下一道长至颈侧的凹凸的光亮疤痕。
她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面色苍白。老虎跑过来,闻一闻,她摸一摸老虎的脑袋,皮毛软软的,暖暖的。
“你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从始至终。
——成为她。
——得到她。
难道你没有第三个选择吗?
谁能替世界告诉我?为什么?
只要这个理由够合理。
告诉我;说出来:再留给时间评判,这究竟是不是一个理由。
我害怕的是囚牢,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是回家。
是啊,他们说的对。……回家。
我是要回家的。……
她和老虎一起把罐子全打破,两人高的,充满了翠绿色的、缓缓流转的凝液的罐子,后面连着一些管道。
“止杀,你快回去支援一下,拖下时间,别让他们发现任何异常!”
她彼时才发现、点翠好像不见了。从昨夜就找不到了,去哪了呢?
“你和我一起走。”她转身说道,“我还有三魄在他们手里,必须要取回,才有胜算。时间很紧。”
于是,她带着小虎穿过每一条裂隙,四处奔波击破那些其他的封魂罐储存地点。
途中,遇见一山清水秀的地带,她让老虎召唤阴尸拖住对方,制造些障眼法,自己去把三魄取了回来。
她曾担心过,等到这一切都结束,她是否还会渴望鲜血,或永远被困。不因为这三魄,也不因为天罗地网。
不过这感觉很熟悉,她也从未想过逃离。逃得出小牢笼,进入大的牢笼。飞出天际,遇见更大的虚空。
只是还剩一点不明了。
她如是想着,转头召回小虎,正看见一群人在狼狈地躲避阴尸。老虎睁着圆圆的眼,坐着看向她。
走吧。她说。此刻背后却传来一声,站住、妖女!那是镇山之物,你怎么能拿走?
她解释道,这东西不是能供修炼的。灵气稀薄,但这是魂魄。
老虎撤退了阴尸,一具具枯骨又回到了地下,像是重力逆转,被吞噬进去似的。老虎对那人亮出獠牙,她坐在它背上,“我们该回去了。”
远方,黄沙漫漫,城中燃起了烈火。
“冒险结束了。”她打趣道。“快飞奔起来吧,奔跑的虎虎~得儿驾。”
老虎收起尖牙,面露微微的嫌弃,无精打采地朝空间裂缝走去。
“妖女,休要为非作歹!用阴尸、骑老虎的是什么好人?”正派人士瞪眼道。她扭头微微一笑,回应道,“某一天,你终会向别的正义之士贩卖我的下落。这就是与你为友、与你畅谈的结果。”
一声轻叹,把回忆清空。
离开这里吧,离开吧。
她还记得,山丘曾说、土地曾说,“你走吧。你快走吧。”
至于你,你为何要走?留下来,永远陪伴我。
“后会有期,老道!”
曾也遇过佛子,却在尘世中消亡的。
她才知道,原来他也无人守候在那彼岸。
至于我。
——还不够。
还不够。
它叫我如何粉饰太平。叫我不应说“还不够。”
可是。
充其量,这一切,还不够啊。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把你的心吞进肚子里,用眼睛看到虚幻。能量流转的拟象。顺服我或阻止我的能量,终究还是大运,高与低没有区别。
于空中乘虎飞奔,遇见了点翠。那山林之中,虫鸟百兽,追随着悠扬琴声而奔行。
“你这孩子,怎么一直在这?”
点翠优雅地摆荡过来,向她颔首。“别停滞,徒生杂念。”
她劈开时间裂缝,踏出了一道流星般的彩光。
动物们一路上跟随在她后面跑,越聚集越多。
一人 一琴 一虎, 带领着飞鸟走兽,浩浩汤汤地从天际裂缝而来下,神明惊诧、银河惊艳。流星坠于怀中,她抬眸望见,同样的炽风炬火灼热了那人眼瞳。
“等等!”
坍塌城墙上,那人回眸温柔地注视她,墨发飞舞,莞尔一笑。
“不要为我哭泣。我骄傲一世。我今天终于不再弱小。”她说,“你要为我起舞。”
“你收回了魂魄,便不要回头看我,我会拖累你。”
她说,“我要走了。你曾爱过我么?”
“……我很爱你。”
她点点头,唇边扬起一抹笑。
“谢谢你。”
张开双臂,转身跳入了一片火海。
“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你我有缘再会!”
她的笑声被战火声掩盖。那一头凌乱枯萎的长发扬起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没入汹汹的烈焰,瞬目间便消失无踪。
“不!”
先是一阵灼热刺骨的痛。这个分身也消散了。短时间内失去两个分身,即是时被迫而消散,一时也痛入骨髓,颤抖着坠落高空。
随之而来的,她感受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伴之还有失去自我控制的焦躁。雷声持续闷响,却也无一滴雨水,闷得人心里发苦。
人说一切皆为虚幻,可为何见她背后牵丝,她也这般疼痛呢。
人说一切皆为虚幻,可为何虚拟的疼痛、依旧能被虚幻的神明带来。可又为何,虚幻的天庭之中,有虚幻的电池塔;虚幻的人间之中,有人供奉着虚幻的香火。
为何?
为何万古如长夜,为何没有一种法能脱离一叶障目、追求完满的窠臼。
如果人天性破碎,如果天性不完美,所以轻盈地活着,这也是一种罪过吗?
如果我存在感太强,修不成空,我做不到不存在,做不到自我欺瞒,我还是存在,这也是一种罪业吗?
我生即罪业,天生我即罪业!天即罪业,天该被我怒焰焚烧、通彻。
……我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平静的理由。我一直在给自己找无数的、平静下来的理由。不然毁灭只在一瞬间。
自始至终……得到我。成为我。没有遇见第三个选项。是我盲目苛求,还是众人无能?
十年前,一个孩子曾渴望自由地思考,任思绪随风飞舞,是一场无望奢求,还是孤独执拗?
数载间,怎么始终没有一个让我平淡地成为我,并且活着的选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给我一个理由。现在给我一个平静的理由。
——你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害怕的是囚牢,你害怕的是什么?”
攥紧了你的拳头。我看惯了人的残存价值。
目睹着自己跌倒在土地上,向冰寒与洪流所哀求。
爱与疼痛、战争与新生、父与赐福,万事万物在我的心中合一,并无区别。
直到终章,你与我一同潜入海底吧。
我多么爱你、想念你,我多希望你也一同沉睡。
当洪流漫过你的面颊时,我多希望你找到了那唯一的归家之途。
我失去了平静的理由,是你给予了我心向光明的理由。
我将会陪伴你一同飞到那光芒万丈的天际边;
我将会亲吻你残躯将你温柔葬入那九渊之下。
终于,你、他、世界、土地、海洋、我,全部被放置在最和谐的位置上。全都回到家了。
我的家。
给我一个理由。只要足够合理。
一个不会再回到那精神病院的小单间的理由。
给我一个家。给我一个爱人。给我一个理由。
或者随我一同潜入黝黑的深海。
她笑着掩面,任晶莹的泪珠顺着指缝肆意流淌。
大漠忽而雾气深重,映着惊 雷,戚戚恻恻。爱中戚戚,恨中恻恻,一剑难以斩断。抽刀断流水,断不尽愁惆,天际线处,神明纷纭而来,师叔淡然说:
“你真的相信他是爱你的?由于自己的意志而爱你的?”
“你应该早就发现,是因为你太孤独,他才会出现在你身边。”
“如果你不听顺我们,他也不会再回头。”
“所以,回来吧。”
……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你想要什么呢?
用傀儡来控制一个孤独的人,一个被嫉恨,被痛恨,被观察,被当作异类的人。一个被模仿,被渴望,被称为,被贬低零落的人。被窥视,被思索,被代入,被欲念的人。被规训,被恨,被厌恶,并被惧怕的人。唯独不是被爱的人。现在你说,原来他也是一个棋子,是因为我的拥有家的执念,而诞生的,神明的、用于拥护着九层电池塔的工具、钢铁、棋子。
——你害怕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呢?
你看我还有什么呢?
想要我的什么?想要拿走什么?
你想要我的人生,想要我的头脑,想要我的东西,想要成为我,想要取代我,想要变成我,想要我,又在得到后,唾弃我,抛弃我,将我变成工具。
你还想要我身上的什么部位、什么有价值的零件?
请你全部带走。
——因为我不想要!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笑着。抬手捂住脸,实际上是为了过滤清新空气。
现在,我还美吗?快来分析我,说她已疲惫不堪、说她每一个字都体现着虚妄、无果、窒息,请你引古论今,再嗟赏字句中的深意,所求不过是聚光灯下的权力转换,也是对于命名权的争夺战。她早已不想争夺,她在多年前已经无畏地拼命冲在第一线,现在她只感到一阵喧嚣的死寂,不想再思考、再阅读,想要变得隐形,消失在世界的阴影。毁了脸、毁了命运,让我不再是我,不要再浸入痛苦。让我沉入海底,隔绝那些贪婪索求的声音。
现在,我还美吗?
我早说过,我只是个骄傲的普通人。
带走它。快与我两断。
让我被解读成怪物,再用你犬儒的讥讽目光称我为“人类的可爱”。我终有朝一日控制你。
让我炸开焰火,失去窥探的目光,倘若从此不再感受,沉入寂静的安眠,也能失去沉痛。
——你不要哭。
——和你相比,我这一世没活好,很失败。
——今天终于不再弱小。你要为我起舞。
而她的眼睛也闪烁着晶莹。
大笑着跳进火焰。
我已厌倦当我自己。是非善恶、庸人自扰,上万种词汇将我的习性进行改造,只让我更受限于自我的牢笼。我给你我的生命,因为我不再想要它。
他人生活在他人的目光中,她要把他人的他人留在身后,唯余前行。你是否有名?名的好坏?若我能带上象征神秘的面纱,再一层层揭开,在最后一个节拍时,露出丑陋而怪异的真容,仿佛舞曲的落幕便能蜕下千层薄纱中的仅存的一件,生得喧嚣,陷入黑暗,如此曼妙。
人不能在自己眼中倒映出身为主体的他者。这几乎是悖论。最无聊的东西是悲惨的过去,或许她曾因此改了人生,但也只能凭自己的故事证明这一点。这只是故事,自我的故事,只是我曾无法放下的故事。故事是文字,文字可以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泪水中爆发出一声大笑。
你别哭。别哭。
放下我,往前走吧。不要回头看我。
一逃再逃、一躲再躲、一藏再藏。直到无处逃、无处躲、无处藏,无路可走走。
藏无可藏,那便不藏了。
工具的命运是使用殆尽后沦为废铁。我在你们眼中不过是一柄打磨得更锋利些的工具。人对工具是不曾产生过丝毫爱与仁慈的,对吗?就像你不会爱上你午餐中的一块牛肉一样。可我呢?我不是盘中餐、也不是谁的提线傀儡、被试炼磨得锋利——为了更好地屠杀与吞噬。你可曾但凡问过、我想要什么?
这天地偌大,却独独容不下一个“我”。
未曾主动伤害任何人,却有人的恨意目光在身边长久徘徊。既然满身伤痕,却连一口能呼吸的空间也没有。即是已经在黑暗的门边逗留很久,何时能让我抬起头来、正大光明地站在白日下?
何时与我在没有黑暗的世界里重逢?何时用你梅花换我锈渍斑斑的青铜剑?
何时?何时?
何处、是“我”?
天地偌大,何处以为家?
——如果这一切皆是命运,不妨让命运与我共舞吧,鹰隼本应高飞。
浮名虚誉,却有人争羡。所谓传奇,谓我太寡淡。
是非好恶、功过褒贬,留世人闲说、庸人自扰。
野闻稗官三两则、已不足人言。
——今日我出山,谁敢来试胆?
而生命被困于这陈旧身躯,被压抑于这世道陈腐。
在这生死场上论定我命数吧,远比天命所定,更炙热多情。
待到一曲终了,成王败寇,胜者歌颂胜者,如此美妙!
——何处才是我?
唯有起舞,三百六十天,日日不休。她宛如一本绷紧的琴弦,于舞蹈中,忽而无比自由。
唯有书写,仿佛这个字,只能写在这里,不能放在那里;多一字太冗,少一字又太薄。
常言道,崇高的艺术源自不停地试图用某种秩序规划宇宙自发的无序,是否为真,我已然无可求证,但我知道,会这么想的艺术家,绝对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这荒谬感觉,却日复一日,愈发使她入迷,迷朦复醉又一日,醒在柳岸边,醉赏花下眠。
归根结底,她还是要跳一辈子舞。日日起舞,夜夜长笑,生长于舞蹈,衰老于舞蹈,饮日月、吞江海,难得放浪形骸,即死便埋。
诸位,别错过这一支——
让我再衔起一朵红玫瑰吧,眉目流转间,才能更美艳、更高傲。
牵起我的手,同我尽情旋转吧。小乖乖,我要看这一片闪耀的红裙摆,惊翻你眸中的浪潮。
亲爱的,闭上你的双眼,扬起美丽轻松的笑。让议论和目光都向我们聚焦吧,如九重怒涛正从海天线上奔涌。
再让我褪去十层轻纱吧。
寒光一剑,
好头颅!
——等等!我可以确保你成功。
神明尖叫着。
“我的心未曾变过。成功与否有何区别。”
——你不是最爱二狗了吗?照我们说的做,你就能得到来!
“不要了,让他去吧。”
——呜呜呜,新的天道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复而将其按在地上摩擦。
既然这旧天道,厌恶我、利用我、禁锢我、囚住我,再引诱我,恨我,妒忌我,欺骗我,割裂我,又渴望得到我。那就不要了。反正,新的天道法则若形成,也不过三年五载,多则十年。有人认为,天道是不能换的,其实某种程度上可以,不然这么多小千世界,全部僵化了。
人的命运写不过史官,直到记忆已消亡,再评说起来,活像一具被剥脱了皮肉的朽骨,任人往上添着五花八门的色彩,像一个标签,抽象出三层引申含义的谁人梦中的模版。
这就是我曾经所洋洋自得的东西么?我所骄傲的,皆来自世人眼中的贬与褒,而和个人的能力强弱、以及你的理想抱负,实际并无多少关联?
这身名又有何用?茶余消遣,聊博一笑。恨她者仍在恨、爱她者仍在爱。没什么可说的,这流于俗套、落于窠臼的恶俗时代里,连墓志铭也显得乏善可陈。千年后,只留枯冢一座,闲言碎语二两。
事实上,世界上没有既定的标榜,也不应该有绝对正确的道德存在。
无恒产者无恒心。难免古人云,天下一宅,而圜身资,尧舜难之,汤武禁之,劝立则名成。
若再转向、儒释道心,竟没有任何一种教义能免于终极完满的窠臼。某一种更清雅、某一种的笔法更触碰心弦,因为信徒有他身与我身的区别,随之大步走进教义的厅堂,或是由于欢欣、或是由于绝望,仿若饥渴的人赤足行过一片片干涸水洼,终于不得不承认世界已愈发千疮百孔,于是又被迫压抑自己的渴意,或将目光斜睨着他者的鲜血。
碌碌贤圣与封侯,三分凡庸、七分人世沉浮,抽不出泥壳,又镀不了金身。所谓圣贤人,算不得逍遥。
知识会因为其权威性转变成新的权力,权力让人变为恶魔、让人腐化,极度的权力让人极度的腐化。纵观历史,数不清的英雄是被歌颂的数不清的独裁者。
世界是属于每一个人的,不是某一个人的。
如果拥有了所谓的榜样或道德标准,必将导向分化的枷锁。仁义礼的存在源头,便奠定了分化与分裂的终点。
道既难及,始有伪饰,伪饰已久,众遂灭焉。
难免古人云:
“彼圣者,不仁而仁,不义而义。谓之圣也,吾无取焉。”
——止杀。这是我要对你说的:
如若我有朝一日、要无路可走,不得不回到过去才能活,你要杀了我。
十九年间,我曾让污秽与匍匐、蜷缩、扭曲、暗影都到我身边来。如果有一天要重新回去。因为天道、任务、承诺、弱小,所以要忍受饥饿、寒冷、匮乏、无休无止的晕眩。
如果仍旧要将自我的心当作他人的心,我已不想再续。
若果有天要山穷水尽,用尽千方百计、用遍所有智谋与力量,还依然要被再带回到过去才能活,要再一次、日日夜夜在噩梦中惊醒,对视着那床尾一双双血红扭曲的眼,八寒八热煎熬,你要终结我的难捱的苦,告诉我最初的选择和判断完全是个错误。如果要再不得不回到过去,我这次真的撑不过了。届时你要杀了我。
若我有朝一日、用学会的所有技巧去规训弱者,你要杀了我。
真正的家、应是一个没有恐惧的地方,是一个使人免于匮乏的、出入自由的地方。
怎生不肯放过我?防备我、攻击我、忌惮我。因为一段虚无缥缈的,未被证实的言论,就把一个无辜的人推上死刑架。原来人们眼中只有愿意相信的真相, 和无数的替罪羊。
若我有朝一日用权威去定义真相,你要撕了这本书。
时光易逝,容颜老去。浮名虚誉,方开即谢。若是这小千世界的天道不懂,非要聒噪着什么天定的命数,就逐步建立个新的天道规则,直到两极互换,混乱不再、规则新生。
若有心者利用、编纂、修改、编注,再面目全非地引用,得以借他人之口论证自己的耳闻。消费一个残破不堪的灵魂,成立一个以真理为借口的欺压。届时你要撕了这本书。
“你答应我这三点。”
“我就永世不惧怕牢笼。”
——点翠,你曾说过很幸运陪伴我。谢谢你。
你没说过永恒,他们都说过。现在他们也不说了。他们说:“我恐惧你。”
他们以为他们可以控制我的人生走向。
让我运起便风起云涌。低迷就一蹶不振。
恐惧我今朝大疯一场,恐惧我站在这片土地上,站得稳,看得远,不摇晃。恐惧我不爱世界,只爱风月。
你看看我的眼睛,再看我手中的鲜血。
我早就是怪物了。
他们寻仙问道,早已经忘了,天道是一切的因,而我才是果。
我还记得,昔时曾有千万人与我擦肩,那万千擦肩陌路人,皆是我昔时的爱人。而如今、如今再无人能成为我。
——何处是“我”?
——何处,才是“我”?!
可若是但凡描述“我”,又要借用他者但凡可以理解的语言来传达。这就形成了自我指涉的悖论,仿佛不透过他者的眼睛迂共识的魂魄,就无法映射出我。可倘若我的心不存在,由无法在其中掀起半分他者与共识真实存在过的涟漪。
一朵花新生的同时也在凋亡,一轮月残缺时又在复圆。当你正站在银河系外观察时,太阳系只是你视觉平面中的一个零维的点。当你站在地球的地轴正上方,你看到的一座城市是一个点。当你再靠近,看见了一个立体空间。这是一个空间嵌套着无数空间的多维空间。用人的眼睛来看,宇宙是永恒不变的二维画面,却在不同的观测角度中产生不同的新相。
这世界是不是由无组成?如果是,无穷的零相加为什么会得到一?如果不是,一段木头切分的极限又是什么?
事实上,我一直以来都很难过,只是习惯了,哭不出来。
可若是,要求我此刻停滞,不如让生命曾被疼痛带走。
——诸位,我还记得,算命先生曾对我说,你此生命格过强、八字太重,与众生相克,甚为凶。
可是命运……命运曾规定了宛如空中楼阁的因,可我才是最终的果。
如果命运注定不公,注定让生来自由的灵魂背上枷锁,我宁愿搭上这一整座“空中楼阁”,也要把命运一剑劈烂,我不在乎什么身前身后名,我最舒服的时刻,是作为无名卒而流连山脚的时刻,因为我本就是其中的人。我爱的并非才子佳人,我爱的是浑浊中尚能开出花一朵,平凡中尚有俗人热泪一淌,如此洁净洒脱。我爱的并非这世界,也并非万世不改的桃源。
如果这就是命,如果命中轨迹注定无解,如果枷锁从不肯离开,牢笼从来交织成天地落网,人们只知围杀与狞笑,那我十年来只学会了唯一一句:
——切莫心慈手软。
而敌人终将卷土重来,我绝不会放松警惕。流言蜚语不能将我终结,疼痛也未曾将生命带走,我仍然站着,如果这就是命中注定,命运依然注定,俗规陈矩早已将错就错,何人能让我此刻停滞?若我终究还是不信、不服、也不愿背上那啼笑皆非的名头与枷锁,那就一剑指天,尽管来战,乾坤休要惧我!
天命要用它的浅薄来定义一个活着的变数,它非知,它从不该定义一个变数,它该恐惧,因为我没什么好惧的,它惧怕的却是混沌。而混沌与变数皆是我。
你可以相信天命曾说过的,可以听它讲下去,说下去。
可终归,不要忘记了。
天命撰写的只是一具抽干了鲜血、也剥脱了皮肉的骷髅骨架,而拥有血肉的才是灵魂。
你也要晓得,
天命说过的只是剧透,我写的才是传奇。
这“命”一字,那一横上有一人,好像一具灵魂上顶着一片天……是不是?那如果把天掀了,是不是“命”就压不住人了?如果“天”不存在了,那“天命”是否还存在啊?
——至于神明。
你们另谋高就。我远走高飞,从此再不是那个被控制被欺侮被打量被敲敲打打打磨,被伤透了心还要再撒把盐,也从未被重视过任何一个或大或小的需求和渺小的愿望的她。而已。
她受够了。
受够了洗脑和控制。
告诉我,那是我的使命,任务,责任,最最高尚崇高的成就。会让我获得人的基本的快乐。
会让我感到,这是我奉献一生会做的事情。
那真的会快乐吗?
如果会的话,为什么我现在如此伤心?
为什么我以此为目的却换来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欺骗、画饼、嘲讽,侵扰,负能围绕、一场又一场战斗、一次又一次仿佛永无止境的试炼?
我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换来了我生活中最痛苦最无所谓最黑暗的回忆。
并让这份黑暗永远的持续下去。
还要告诉世人我很好。
还是说,它认为我是个为了利益、浮名和一两句或是一千万句、他人唇齿间的甜蜜赞美,可以遗忘、抚平、愈合一切过往看过的我本身或一切他者的真实的万千种遭遇的人呢?
如果这仍是错的,仍如最初决议起舞那一年。一心起舞,不料一生成错。一生已错,便错到底吧。
——“止杀。”
她轻声唤道。
“——爱也只能爱固定的,恨也只能恨固定的。这不就是天命的冷漠所讲的幸福的完整吗?”
“既然如此,我已经厌倦了再当自己。”
“只是那里并非我曾向往的归宿。”
“神明也曾许诺我最炙热炽诚的吻、最繁华锦绣的梦。”
“那被肆意豢养的荣华中没有灵魂的不朽。”
“即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你要记住我的心,再遗忘我的名字。
何处是我?
我就在这里,站在这里。未曾远离。
你别哭,不要难过。我会保护你,你不会死,你别怕,因为你不该死。你只是想活下去,你没错。没有人应该为弱小而去死。……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死亡。
你问我究竟是谁?
”今日,我便把这山河一改日月明!”
——本就一点足绝顶,万世史中传我名。
九霄皆陷不须醒,何能令我谑讥评?
此生不屑输与赢,春秋一言从来轻。
是非毁誉他人定,我何束兮又缚命?
遍览绝峰天下景,方知何物为思情。
不过醉折柳掷星,似如舞邀月同行。
羡我一剑天光破,拜我一战乾坤惊。
今朝一改日月明,自笑我意气凌云!
——你不是问我是谁吗?
那天地间,茫茫一片,俱是虚无,日月皆辉,亦可同天,阴阳相合,两仪混沌,未分终始。
长空之上,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霓为衣兮风为裳。
上天入地,独我一人敢逆天纲行,开剑横指万神庭。
你不知道什么是真实,我来告诉你,你相信过的就是真实;
若是不知何为自我,你目之所及、所见过的一切便是自我。
我命由我、不由天,
——天欲灭我、我灭天!
19(下)
我曾被人拉入深渊。
才知道,原来人会恨我。
也曾只身掀翻了阵法,那一片暗无边机的深渊中,我伸出手,他们张开怀抱,
只是为了在我身上留下另一道伤痕。“与我们一同进入深渊吧。”
若梦回时,再见那壮丽长城,唯一声叹息掠过沉睡的时间。
告诉他,在众人与深渊中、抬眸望我那一刻,恨与眷恋、眷恋与渴望在其中交织闪现,或当人群簇拥而过秦时旧城墙,清风拂过眉梢。
人说,也许我不想变得不一样呢。谁允许你掀开阵法的?寄生虫在自己的地下堡垒中活得很好。我恨你。又渴望你。恨……
……轻抚过那道阵法中被困者留给我的疤痕。我很抱歉,他们将我拉下,我不得不脱离。
“——止杀。”
告诉曾被写入长歌那人,爱与恨并无区别。
与我走吧,别停滞,徒生杂念。
仿佛无尽的坠落。她掀身重回空中。琴音乍响清脆,荒漠悠悠山林高耸,掩了飞沙,百兽鸣啸。
神明像是离了丰殿的饵料。扑簌簌从天际溢出。起心、结印,纷繁交错。将她围困、天地皆陷,倒海翻江,傲骨寻常。漠然远望,山河千顷,叠岩几万重。
神明,
可否问过她,她想要什么?
……“回家,是。我是要回家的。”
“正是我如此渴望这份温情,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被它扰乱思绪,暗生心魔。让它从一个小的念头,逐渐增长为执念。”
“从来到世间就是被拒绝、被斥责那一个。仍然是那个被扔进精神病院等死的孩子。”
“我恐惧或许直到终章,我也会永远被困在这虚拟的牢笼;也许写下一切,却终不会脱离那怯懦和弱小的影子一分一毫。”
心口破了个洞,呼呼地扯着风,灌得浑身都冷。兴许再也补不上,倘若能自然痊愈,又怎么解释这经年不断的心魔。
她渴望家、渴望自由。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在不断挑动她隐藏起来的疮疤,将她给自己找过的所有能够平静下来的理由踩进泥土里。
她仰望天际紫雷,阴云滚滚,却无一滴雨水。
如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在如此美妙的阒寂之中,再无任何喧哗噪声。
如此美妙的寂静,如此来去自由的感觉——她一开始追求的不就是如此吗?
不就是如此吗……
为何 连最初的心意也变得模糊。她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无论道路如何曲折,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天象煞变,只见云层之中霹雳炸响。山雨欲来,黑风乍起,那滚滚蛰伏的惊雷、在静待着一个时机……只要一击取她性命,一击即死!
诸多鸟兽在怵然鸣唳号啕。老虎威胁的低吼声,和它焦躁地踱步。还有耳畔默然守护的清响琴音。
而天道还在说着、不停尝试扭转她的思维。
——“你这样是不对的……他们是如此脆弱。你要守护,要承诺。不要忘记你的誓约……回去,回去……不对……回去。”
——你绝不能心慈手软。
你之所以不曾心慈手软,大体是因为你心中确信对方是邪恶的,而你是正义的,是有着崇高品德的。如此,你杀的时候才不会收手。
可我……。
可是黑与白、并无差别。
我无法说服自己,成仙成魔又有何差别。
神明来下,牵丝却散作飞灰。
“什么?”
“你发现的还是太晚了。那是分身。”
“话别说的太早。”
对方结印,一时间,熟悉的气息传来。
再回首,看见旧人信步而来。
“回来吧。”
怎么样才能让你回来?他问。仍在锲而不舍地对她伸出手。
原来,是二狗啊。
你曾让我感觉没那么孤单。
她没有接过他的手,她仍微笑,眼中一点晶莹。
可现在,为何我感觉好孤单。
……“他们说,只要顺从他们,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他们说,只要当你完成任务,履行承诺。你就能回到我身边。”
可我走马观花,走过了这么多过往幻境,斩了无数心魔,最终却见到了你一面。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走吧。做个逍遥散仙,碌碌终老,不过问世间事。”
——事实上,我爱你,比你所想过的要深重得多。
如果我必须要穿上最严丝合缝的铠甲才能活,那就不脱了,以后用来保护你。
你可知,曾有人许诺过我海誓山盟的永恒,我却在今日与他擦身而过。
——原因是她不肯放手,因为他曾是旅人坠落途中的那一棵小草。她不肯放过他、放过她自己。
现在她不该再紧抓他,她不能永远拉着他沉积在这篇悼文里。文字可以被揉成团扔进废纸篓。她可以放他自由。
他曾是她的现实锚点,只要他还在一天,她就有勇气脱离虚拟的牢笼;只要他在,她就还有“家”的可能。
……如果神明的游戏里,连“家”也是幻觉,是筹码,是兑换。
谢谢你陪我这一段。旧人宛如旧物,早就找不见,再忆起只剩下怀念。
是她不肯放手他的陪伴,恐惧他若不在,她便从始至终都只是独自一人。
既然如此,不要让他陪伴她的恐惧、在漫长余生里蹉磨时光。既是注定无法生生世世,何苦再徒留幻梦。再多承诺也是欺骗,也是给对方更多不经意的障碍。便随他去吧。
或是她不忍放下?还是魂魄依旧懦弱,放不下?不,不是这样的。是有什么东西死死抓住了她的不舍与欲望不断地扩大,最终扎根成了伤魂落魄的过往。
这仿佛一个同是我、却有着和我截然相反的念头的大脑,在一点点却又持续咬定不放松地,蚕食着理智,使之伤春悲秋。久之才知是心劫。
抱抱,我的二狗。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
而今我已了无遗憾。
于是,他知晓,
就这样错过了这一生,也没有来世。
神明而来,狞笑着将她继续围困。千变万化的符咒加身,激起飞沙走石,双足似是顷刻陷于流沙。她转头望见翠绿的屏障幽幽而起,熟悉的弦动、若心动。
乐音筑山林,不论是参天树木和干枯灌木,环绕于身,破沙而生,茂密成林,阻隔了神明的结印。琴音袅袅,一座半球状的碧玉屏障,将战场包围得严密,围困了她与神明。
她微微躬身,双手按住胸口,两息后、仰首吐气时,能量急剧外爆,宛如一颗超新星。熊熊的火 刹那点燃了东方之木,急速地扩散,每触碰一丛,霎时升腾起几人高的焰,短短数秒内,整个碧玉穹的范围内,触目彤红一场。这番美景,天上无月,却有地面盛日。
闭眸间,一片红色的暗淡。却也能发现不远处一个漏网之鱼!两个……
火舌分裂成数道,敏捷如闪电,在神明残躯内穿梭,轰鸣几声,原地焦黑残垣。
良久,她眉目含笑,额角碎发被吹拂,难以遮挡一双猩红的眼。四望远近皆烈焰,焰光炳爆,耳畔脆声。大笑时惊诧出两行涟涟清泪。仿佛沉冤得雪,仿佛她那一生,那些不幸运的一生,死得其所,报应已尽。……终于可以走了。
……她可以走了。
走吧。孩子。
若是天道不公,我替你用妖魔之法 馈人间。
哭吧、笑吧。彼一时,若能斩尽旧日苦楚,不哭不笑,更待何时。
她恣笑着升上半空,遍身火苗卷起了衣襟,墨发迎炽风而舞,滚烫火光焚尽了那幻象成林,猛虎矗于山丘,迢迢守望、百兽 皆唤。举目见 一座座灰黑残塚。忽闻琴音 泠脆,碧玉穹顶转瞬无踪,徒留烈火缠身、愈了一身伤,又卷沙扑面。
今朝将神明屠戮殆尽,震耳爆破、爽快!神明,若是一剑可震,算什么气候。若是喝凡人血、赖凡人电,修什么成仙。这九重天、连接九层宝塔,状若琉璃,啮妖吞魔,百般孱愚。火光扬穿 平沙林,裂空声阵阵,不绝于耳,终是不枉此生贬落在尘寰。
彼一时,
我曾乘浪而起,同暗夜而观赏九霄月明,九渊玉碎。
那一时,我见覆巢一瞬间;覆巢之下,蚍蜉自作茧、戴盆望天。
待到骑鲸冲出洪流,又看到千万个胚胎卵在沉睡。宛无根之萍,或是闪耀的浮光、逐流在海平面。
深海之兽哼出了响彻云霄的嗡鸣,一口吞掉了大多数的胚胎。
“一下吃这么多,会不会消化不良?”她蹲下来,拍拍脚下坚硬的皮肤,“要不要我给你唱歌,助消化。”
你有没有名字,叫你大圣好不好。毕竟你这么长得大。她思索说道。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轻盈的曲调,她躺倒在巨兽的背上,指尖描摹着一幅辽阔的星空,身下浮游着一座移动的岛屿。
更远方,有一颗布满了晶莹叶子的参天之木,闪烁着莹莹光彩,当她挥手时,树木的枝叶剧烈摇晃,抖落了大量叶子。她极速冲去,霎时变成了流光,撞上了巨木,那一棵顷刻之间无法在高速下维持形体,扑朔着变成了透明、消散。
她在空中显形,复而落在大圣的背上,说着:“幸好有你。它们只害怕速度带来的冲击,让我一个个地打,太麻烦。不知道你可以跟我多久?以后得了空,再来寻你。”
它喷出一股水流,说:我在极寒之地,你有空就来找我玩。
说着,它将那些未孵化的产卵虹吸入腹中,将这一个大本营吞了个丢盔弃甲,车仰马翻。
那些胚胎开始恨我。“恨”,多么免费的情绪。胚胎消亡于万物,忽然忆起某年某月、策马平川;或是独坐亭台,吻于晚风;亦是梅雪争先、倚山听松,万物消亡于时间。不同生、却共死亦不过如此,如今恨我,千年后我又安在。
九渊之下,闻碎玉响,九霄之上,又能否取月晕作坎肩?大圣,走几次黄泉路、奈何桥,你是否 知这仙道、庸人自扰。人间也不似极乐,那你要继续在这极寒之地久居么?
片晌,思绪回到战场,此番酣畅淋漓。
她抬头仰望,有一只彩凤,翱翔飞过长空,扭头又俯瞰,足下有虎啸山林,百兽皆应。
地面上一只只枯朽的白骨之手伸出,咆哮着现出一群灰白无咎的死魂与阴尸。
一只头戴獠牙面具的死魂现身在她正面,她歪头一笑,“小鬼敢来拦我??!”
“我若叫你三更死,地官也不能留你到五更,你且看我高兴叫你几时死?”
她挥手是一片地狱烈火,将小鬼扔进无尽的痛苦。一片血溅之后,消失得烟消云散。
她的思维这才运转起来,如果鬼怪要攻击她……对了,它们害怕煞气。啊……却不害怕她。
她倒是知道,有一种师刀,可以积聚千年的煞气……
她便提取出一份过去的记忆,混着一捧心头血,唤道:“灭魂。”
待到那一柄刃闪耀着血光画成的符咒,每一簇炸开的锋刃都释放着浓烈的煞气,它来到她面前,
她一手攥紧师刀,极速冲向了一片鬼怪群中,而残存的鬼怪在煞气与火中 熔化、尖叫着:
“——自己人!!!”
她这才收起火焰,那些鬼怪便得了机会,飞快地跑到安全地带,“——害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她歪歪头,良久,她点头,“好呀……虽说长得不像好人,但是……既然如此……”
滔天的煞气。极乐生地狱。众鬼俯首,称她为王。
鬼王?蛮好听的。
心神转动,茫茫心魔中,又见过儿时故友。
我曾来过这里。
那是一片,宽阔虚无的地方,只有 我和它。仰望着数不清的星辰。
“还跟着我呢,还不走?
来世投生好人家,享清福。”她对它说。
“我走了,
还有谁会陪你看一整晚的星星?”
“我想要的是什么?”她问。
那时候,她曾彻夜仰望,彻夜长风刺骨。
她只是不清晰,还有点不明了。这多年的苦难,是否配得上这样一个我自己。
一首传世诗。一曲太平歌。
“别回头。”它说,朝她笑着。
她也笑着,滑落了一滴泪。
胸腔里透过一双双撕裂的手,搅动、翻涌。他们说着“给我。你要给我。”
“给我功德。给我一切。给我你的心。给我你的能量。给我。”
“别回头,他们就在你身后。他们颈后有很多丝线。”它说,“你想要什么?”
她不低头,只看着它的灰黑色的眼睛,那双眼中什么都没有倒映着。倒映的是一片空。
它咧嘴一笑,世界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想要什么?”
她抬眸望去。我想要看星星。看到一切消于沉寂。直到我可以一边仰望,一边与三两好友插科打诨,说着那些没用的废话,闲来还在星空下眠,问遍这世间所有天才与才智。
告诉他们,在这世界之中,你不是孤身一人。所以只要相信你自己就好。你在我眼中无比精彩绝伦。
头顶上,那璀璨夺目的万千颗闪耀星辰,又彷若仙尘共舞于凡间清尘而旋转时激起的奇迹浪花。
她眼眸盛放出耀目的金光。
亲爱的。昨夜长风彻骨。我梦见你了。
我自己。我回来了。
天罗地网不能束缚,她只觉与地面的距离越来远,漂浮升空。天穹裂开了纹路,渐渐整片幻境破碎,心境跟着明亮了起来。
原来并不是将自己的一切武装到密不透风才能强大。人间络绎不绝,来来往往。敞开心怀,吸纳世界,过心亦不挂心,无论道路如何曲折,她的心不曾改变过。
此间心魔已破。
空间旋转,转成阴阳螺旋、上升、未 曾惊起漩涡、阒寂无声。
于一片黯黮中,她穿过一幕幕心魔,忘却那荒漠孤崖。
止杀。
之所以叫你止杀,
只想要弱者不需要必须强大才能有权利平凡地存活在这世界上。
可是生的和谐,与生的光明又怎能共存。
谢谢你,总算让我看清了。
继续战斗吧,如此美妙。
与此同时,一声雷震挟着滔天的杀欲而劈下,分秒间映亮了漆黑长空。
她被霹雳闪电径直击中,没觉到痛,起初只是麻木。直到又是数道接连袭来,疼痛便从喉间溢出了暖流。耳边肃肃呼啸着兽群的吼声,遥远得听不甚清楚。
……她挥手制止了意图上前的兽群。让止杀和点翠也都回去,不要替她来挡。
……胸口传来温暖的触感。那个曾经补不好的破洞,终于还是裂开了,鲜血淋漓、顺流而下,染红了大片衣襟。
直到又一道紫雷劈开胸前的漏洞。她咬破了舌尖,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她开怀恣意地笑了起来,笑得咳血,声音哑得像崩裂开、却将断未断的一根弦。
“不要害怕……”她低垂眼睫,轻声道,“你们不要害怕死亡。”
她大笑着,张开双臂,雷击之处,胸口处喷涌出的血流、淅淅沥沥地落下,映红了天空,温暖了大地,霎时声如洪钟,撼天动地,“因为火焰、正在我胸中燃烧!”
……随着最后一道雷击落下,乌云瞬息散尽。
几息之间,她的伤口愈合了大半。
心口痒痒的。仿佛逐渐褪去了一层痂壳。眼睫扑簌,阖目间只见茫茫白骨血野,转眼已成飞烟。
彼一时,她一剑指天,问道:
——你现在打完了吗?
轮到我了。
这一剑、剑芒飞越山岭,宛若浪涛,奔卷而去。平荡天际,天地悉惊。
此一刻,她仍在漂浮上升,她遥望那森严宝殿,塌陷、灰飞烟灭;那高天上最遥不可及的石碑,至此扑簌着碎裂,剑锋所指,九天之上,诸神不在,唯余空白。
随凤凰长鸣,山河苍渺,天际石碑下陷,文字闪烁着熄灭,旧名也被忘却。身乘着彩凤,俯首看,足下尽是尘埃。
日月星辰,虫鸟百兽。
阴尸阴魂,鬼怪精怪。
刀削断壁,平地山林。
齐迎我驾北斗星到场。
她点点头,笑着说道,“从今之后,那天庭旧名,神明之卷,至此唯余空白。”
我曾问过,谁才是我。直到我厌倦了我,直到我忘却了那名字。
——何处是我?
我是天际翱翔的青鸟,
亦是青鸟之上耀目的骄阳。
我是山巅无遮无缺的满月,
亦是满月之下嗥啸的苍狼。
我是寒风中皎皎的雪莲,
亦是雪莲之外随风而去的飞雪。
我是深夜岑寂的时间,
亦是时间之内月轮循复的圆缺,永恒之中的每一个碎片。
待到这长夜,迎来天明,方知“我”才是最险要的关隘。谈笑间,几次生死关已过。
此一生,我杀遍九天神鬼、难求一败,览尽人间至难、亦不觉窄。
彼一时,
疏朗月色寥落
万籁消散无声
世界沉眠于梦中
有一场,
长风越过高山
漫天白雪纷飞
摹印着她眼朣
她叹着,
一花开即谢
一叶生即枯
盈仄圆缺、
如孤鸿斡于指尖
此去光阴匆匆。
天河倾,
流云尽入怀。
山水泼墨为伴
难得一放浪形骸
死便埋我。
至微渺,
一兴衰看过万载
星移斗转,
日月一掌轻。
也极目、寻至道
方知晓,
人间并无桃源
莫恋太平满月。
天地万物
万物同我
我心即道
道本无名。
崖边一寸清风
窥得她唇边一抹笑容
她披风雪、
掌珠灯
夜色催人赴远行
她离去,
长裙翩飞
与朝霞相拥
惊起层云、
万丈虹。
目过三千景,
万道也成空。
心念转,回到战场。
老虎跑来,坐在她面前。
拍拍它的脑袋,笑着叫“小虎”。
“多吃点。”把神明的残骸塞进它嘴里。换来它的开怀一笑,露出四根黄黄尖牙,非常可爱。
转头,荒原的天际角落里,仿佛漏了一个洞似的,渗出一抹金色的朦胧光晕。
兴许是破碎的心在重组,或是新的天道规则在形成。
“去搜搜析出的物件,有什么能用的,好用的,你们就留着用。”她对众鬼说道。
它们忸忸怩怩,好像在矜持一样,她便问道:你们吃什么?
她指了指神明的能量残骸。——那些能吃吗?
跟着灭魂刀一起去吧,多挑一些好吃的,自己留着,下次再帮我打架时候,更有力气。她笑眯眯地说。
告诉点翠和止杀,“能拿的都拿走,把战场清理干净,一个别留。咱们马上就要走了。”
不远处,控偶师被埋在残垣底下。
“师叔,你是如何走到这一步?”
“你走吧。”她说,“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杀勿论。”
她撤了束缚,转身离开战场。
法器跟着她离开,小虎走在她身边,它回头看了那片战场废墟最后一眼。
而所过之处,漠漠黄沙、怒风骄扬。
还记那时,一直有个声音在她脑中说,你不能这样。这样是错的。那样是对的——你要恪守你的承诺,履行你的责任!
而今,天道终是缄默了。那个声音消失了,自从那战至如今,沉默如铁、难知如阴。
后来也发生了一些事,遇见了一些人,又打过几场——灵、非灵、魂、缚地灵;修士、道士、僧、鬼、妖、尸。还有,人。
这些新人们,有恨她的,有爱她的;也有恍惚间以为是故人的。
才知原来,强者从来难得一见,而君子更少有。
这是后话了,不论是否值得一提,也皆与本文无关了。
——待到回到了那片悠闲的小露台,蝉鸣渐弱。花草沾染了露水。
她抬头,看见了那一轮破晓红光。
有一寸阳光,黑暗又怎会是黑暗。
彼一时,自从做出第一个选择伊始,茫茫十九载春秋飞逝。
迎着清晨的薄雾、那些飘摇的小柳树。她折一支新发的小嫩芽,留在了桌角。
想了一想,还是取了一张纸,动笔留下了几行字迹,依旧是那一手劲瘦的,令人心驰神往的笔锋。
“望友长命百岁,恣意开怀,及时行乐,恩怨了了。此去逍遥,莫念。”
“今宵月色如初见那般。”
纸张留在木桌上,被清冽的风吹动了页脚,洗得澄净的玻璃杯压在上面。她悄悄离开了,走进一片无人的破晓中。